废弃的瓜棚低矮而破败,四处漏风,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腐烂和血腥混合的沉闷气味。我将姑母偷偷送来的那床硬邦邦的旧褥子铺在干草上,尽可能让那名昏迷的伤兵躺得舒服些。瓦罐里那点珍贵的黍米面糊已经微凉,我小心地扶起他的头,试图用缺口的木勺一点点喂进去。
大部分糊糊都从他干裂的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杂乱的胡须。只有极少一点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他的额头依旧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那条敷着草药的断腿肿胀不堪,情况丝毫没有好转。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仅凭我粗浅的草药知识和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真的能救活他吗?若是宫中的御医,或是随军的良医,定然有更好的办法吧?可如今,在这荒村野地,只有我这个半吊子的亡国太子,和这点聊胜于无的野草。
一种无力感再次攫住我。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一旦我放弃,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整个下午,我都守在这阴暗的瓜棚里。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破布蘸着冷水给他擦拭额头和手臂,试图降低那骇人的体温。瓦罐里的水很快用完了,我便拄着木棍,一次次悄悄溜到附近的小溪边取水。每一次外出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这个藏身之处。
傍晚时分,姑母又悄悄来了,挎着的破篮子里放着两个烤得焦黑的、拳头大小的野菜团子,还有一小包她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仅剩的盐巴。
“村里……大家都难……”姑母看着昏迷的伤兵,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我,压低声音,“省着点用……千万别让人知道……”
“我知道,谢谢姑母。”我接过那温热的、散发着焦糊味的菜团子,喉咙有些发哽。这两个粗糙的食物,在此时此地,重若千金。
姑母没有多留,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掰开一个菜团子,里面是混合了不知名野菜和极少量黍米面的内馅,粗糙得拉嗓子。我嚼碎了一小半,混合着温水,再次试图喂给伤兵。或许是那点盐分刺激了味觉,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这一次,他吞咽的动作似乎明显了一些。
这个微小的进步让我精神一振。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瓜棚里一片漆黑,只有冷风从缝隙中灌入的呜呜声。我不敢生火,只能借着从破棚顶漏下的微弱星光,守在他身边。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着我,但我强打精神,不敢睡去,时刻注意着他的呼吸和动静。
后半夜,他的体温似乎烧得更高了,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
“杀……杀光北狄狗……”
“守……守住城门……陛下还在……”
“弟兄们……跟我冲……”
“疼……好疼……娘……”
破碎的、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我的心。他梦魇中的厮杀与呼喊,将我再次拉回那个血火滔天的夜晚。父皇、母后、明暇、舅舅、顾七……还有无数像他一样浴血奋战直至倒下的将士……他们的身影在我眼前交错浮现。
我紧紧攥住他滚烫的手,低声回应:“我知道……我知道……都会过去的……坚持住……”
我不知道他能否听见,我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仿佛这样能给他,也给我自己,带来一丝虚无的支撑。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的胡话停了,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我心中大骇,以为他就要撑不住了。慌忙中,我想起老御医曾提过,对于高热神昏之人,可按压某些穴位刺激生机。具体是哪几个穴位?我拼命回忆,手指颤抖着,在他手臂和鼻下的人中穴附近胡乱按压着。
“醒醒!别睡!醒过来!”我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哀求。
或许是按压起了作用,或许是他命不该绝,片刻之后,他猛地吸进一口长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在黑暗中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了我脸上。
“你……你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锣。
“你醒了!”我惊喜交加,连忙拿起水罐,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别怕,你安全了。你在山里受了伤,我们把你抬回来的。”
他贪婪地吞咽着清水,眼神逐渐清明了一些,警惕地打量着我这陌生的少年和周围的环境:“这……这是哪里?你……你是谁?”
“这里是王家村附近。我叫李拾恩,是投奔姑母的。”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语气尽量平静,“你伤得很重,腿断了,还在发烧。我已经给你敷了草药,但……但条件有限。”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似乎在感受身体的剧痛。他试图动一下那条伤腿,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我连忙按住他,“伤口我刚处理过。”
他不再动弹,目光却依旧锐利地审视着我,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多谢……小哥相救。某家……赵五,原是云渊城巡防营的队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恨意,“城……城破了……弟兄们……都死了……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云渊城巡防营!我的心猛地一揪。那是守卫外城的重要力量,战斗必然极其惨烈。
“赵……赵大哥。”我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活着就好。先养好伤要紧。”
他闭上眼,眼角似乎有混浊的泪水溢出,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是啊……活着……就得想着报仇……”
之后的两天,我白天借口进山拾柴,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瓜棚里照顾赵五。姑母依旧每天省下一点点口粮,让我带给他。我用溪水反复清洗他的伤口,更换捣烂的新鲜草药(又进山找到了些鱼腥草和金银花藤)。虽然条件极其简陋,但他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慢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始终清醒,那条伤腿也没有继续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