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黍米粥,外加一小碟咸菜。老丈和老妇人显然把我当成了真正的落难者,虽然自家艰难,还是分给了我一份。白榆吃得很少,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将大部分粥推给了爷爷奶奶。
饭后,我借着帮忙收拾的间隙,试图与白榆搭话,旁敲侧击地询问草药的事情。
“姑娘认得这么多草药,真是厉害。不知……附近山里,可能采到治疗长期虚弱亏损和陈年腿伤的药材?”
白榆抬眸看了我一眼,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这样的药,岭中虽有,却不易得,且需对症下药,并非简单采来便有用。”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你们……不止一个人吧?而且,在山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我的心猛地一紧!她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么多!
我强作镇定,笑了笑:“姑娘说笑了,就我一人迷路……”
“你手掌的伤,是反复摩擦撕裂所致,像是长期攀爬或使用粗糙工具。你的气息虽虚,底子却不似长期饥饿之人。你询问的药材,也非寻常山民所需。”白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近日岭外狄兵巡逻频繁,似乎在搜捕什么……阁下何必隐瞒?”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了。老丈和老妇人脸上也露出惊恐之色,下意识地离我远了些。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个女子,观察力竟如此敏锐,心思如此缜密!她到底是谁?
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度。我知道,再隐瞒下去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深吸一口气,我压低了声音,坦然承认:“姑娘慧眼。在下确实并非一人,也与山中同伴皆是为避兵祸,无奈藏身于此。今日冒昧前来,实因同伴伤病交加,缺医少药,已至危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姑娘……能施以援手。”
我站起身,对着她和两位老人,深深一揖:“所需药材,我等愿以任何方式偿还!只求姑娘……”
白榆沉默地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医者仁心,见死岂能不救。只是……”她目光扫过惊恐的爷爷奶奶,叹了口气,“此地亦非安全之所,狄兵虽不常来,却也并非绝迹。药材我可以给你一些,但如何带走,能否救活你的同伴,要看你们的造化。”
她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小而沉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几种已经炮制好的药材,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盐巴。
“这些,应该能暂解燃眉之急。用法我可写给你。”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这里面是伤膏,比你之前用的好些。”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心中百感交集,再次深深行礼:“大恩不言谢!姑娘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不知……该如何酬谢?”我拿出赵五那枚铜钱,显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
白榆摇了摇头,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乱世之中,互相扶持罢了。不必言谢。快走吧,趁天色未全黑,还能赶段路。记住,从未见过我,也从未来过野羊沟。”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以及一种深藏的、不愿与外界过多牵扯的疏离。
我不再多言,将那份感激深埋心底,再次拱手,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神秘而危险的村落。
直到走出很远,回头再也望不见野羊沟的炊烟,我才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仍在狂跳。
白榆……她究竟是谁?为何会隐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沟?她那身不俗的医术和冷静得体的谈吐,绝非寻常乡野女子。
还有她最后那句“乱世之中,互相扶持”,似乎意有所指。
然而,此刻我已无暇深思。怀中的药材和盐巴如同火炭般滚烫,我必须尽快赶回黑风岭!
归途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获得的物资,似乎不再那么漫长难熬。但我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绕了更远的路,尽可能消除自己的踪迹。
三天后,当我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终于看到那处隐蔽的木屋时,喉咙一阵发紧。
“赵大哥!壮子哥!我回来了!”
木屋门被猛地推开,赵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看到我完好归来,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随即又看到我怀中鼓鼓的包袱,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壮也挣扎着爬起身,眼中充满了希冀。
我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材和盐巴。
“弄到了……是一位……好心姑娘给的……”我简单说明了情况,略去了白榆那惊人的洞察力和我的猜测。
赵五看着那些珍贵的物资,尤其是那包盐巴,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按照白榆写的用法,我立刻为李壮和赵五煎药、敷药。那效果立竿见影。李壮的低烧很快退了下去,咳嗽减轻,脸色也红润了些。赵五的腿痛也大为缓解。
希望的曙光,再次照亮了这间破败的木屋。
然而,喜悦之余,白榆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睛,却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她就像投入这潭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然悄然无声,却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看似被北狄铁蹄彻底踩碎的土地上,依旧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如同地火般运行的力量。
而我和赵五、李壮,不再是完全孤独的挣扎者。
我们,或许只是其中一股微弱,却正在努力汇聚的溪流。
夜深人静,我拿出地图,在“野羊沟”的位置,轻轻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白色榆叶标记。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这条线,或许将来有一天,会变得至关重要。
活下去。
光复大夏。
这条路,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出行,隐隐变得宽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