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接下去这一声的是简。他在二人警惕又不知为何的神情之中,呯地一声将手上冰冷的金属扣在了办公桌上。
“你们说话总是很委婉,让我不知道怎么问才好。”他的声音带上几分人情味,像寻常的街坊打招呼,面容又有些歉意。
见二人维持着复制粘贴出来一般的警惕神色,简又解释道:“放心,没有子弹,你们还不知道……我有过几段不是很美好的回忆,我很怕走火。”
他的解释本是为了让二人放下戒备之意,但显然没有取到理想的效果。
于是他看看自己又看看站在门后的辜莎,没办法地耸了耸肩:“你来解释吧。”
扶祝当然是知道辜莎的长相的。
她们两个人都知道,于是在简放下手中的枪时,两人或多或少都将目光瞥过去看了一眼是谁在说话,而后无一例外地愣住了。
诊室的右手边是有一个小小的内间的,但由于整体色调和墙壁无差,又有中央的办公桌分担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所以往往第一二次来的人都不太能发觉。
扶祝和羊池就都没有,而此时,随着‘咔嚓’的一道不轻不重的开门声,那扇没有引起她们注意的门悄然打开,露出其内酒红卷发的眼镜女子。
这位就是,扶祝日思夜盼的辜莎老师。
她的声音粗听都很是沙哑,像是有几天没好好喝水了:“简,你吓到她们了。”
“我记得这应该是你的主意?我是不大认可的,辜莎。”
“是的……抱歉,抱歉,孩子,”辜莎拢了拢走到肩前的长发,从门后走出来,“我只能以这种拙劣的方式来辨认你们的身份。”
“辜莎老师?”扶祝艰难地发出声音。
“是的,我就是辜莎。”她点头,在桌边另一只看上去很舒适的柯布西耶沙发上坐下了,“坐吧,休息一下。”
扶祝和羊池坐的就简约得多了,是藏青色面料的方凳。
简笑着叹了口气,他似乎很喜欢摊手的动作:“我先声明,这件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主谋是辜莎一人。
顺便一提,你们或许不知道,我今天只有辜莎一位朋友要接待,你们这么做太明显了,不像是合格的间谍。”
方凳上的二人对视一眼,终于合理化了这场摸不着头脑的反转。这样看来,她们从在候诊室外自报家门时就暴露了。
气氛缓和了些许,辜莎随即开口:“虽然我知道你们大概是在我的学生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希望你们可以告诉我。”
辜莎全无保留的一段话,让二人陡然才发觉她竟然掌握了这么多的消息,几乎已经赤裸裸地剖析出了她们的行动。
于是扶祝连对眼神都不敢再对,措词道:“我们是为了您的一件收藏品而来的……在五年前的一场拍卖会交易的那幅,俪朝邹似的无名绝笔作。”
从说到收藏品开始,简就发觉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了。他双臂环抱,倚着靠背像看电视一样看着三人。
此时,诊室内寂静无声。
辜莎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像一个快坏了的灯泡:“抱歉,如果你们是为了这个而来,那我可能帮不了你们。”
她的下意识的反应,让扶祝顿觉自己已经摸到了辜莎生病这件事的深层缘由。
但当她想再深入探究时,辜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都不愿意再透露。
终于,在简医生表示歉意地将二人请出来之后,诊室的大门又在她们面前缓缓闭合。
扶祝心中不免生出沮丧。
羊池点点她的肩头:“好了,快点恭喜我捡回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小命。”
“恭喜你啊。”
“谢谢,同喜。”
她从夏道的那条消息猜到辜莎没有患病,是因为‘中邪’的传言看似漂泊无依,但总有可取信之处。
就像是谣言,其中大多有一处原事物提取出的内核,然后外人的加工像一片一片人工花瓣用胶水粘上去,最后伪装成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有的内核是人物主体,有的内核是故事动机,形形色色,而扶祝猜,关于辜莎的谣言内核就在中邪与否。
有什么事情让辜莎在他人眼中像是中邪了。这件事和邹似的那幅画有关,可是辜莎不愿提及。
“要踩空了。”
扶祝的思绪被倏地唤回,她恍然回神,低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第一块阶梯。
“谢谢。”她轻声回道,一边伸手想去扶旁边的铁栏杆。
羊池把她的手拉回来:“怎么变成机器人了。”
羊池很担心扶祝真的被吓成一个只会说谢谢的机器人,因为机器人不能吃饭,但是下午还有夏道的晚餐邀请。
丘兰的占地面积算不上大,常常有一场暴雨跨州下的情状出现。而牛头不对马嘴地提到这句话,也是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准确来说,现在还是黑云。
“这边就这样……也没有很特别吧,冬天就是很快入夜,但是这云是有点黑,感觉要下暴雨。”
夏道给二人开门,入户处已经摆上了拖鞋,黄调的LED灯光打在屋内,显得到处都像黄昏时暖洋洋地。
扶祝原以为夏道是像小公子一样的饮食作息,但接二连三的反转很快让她有了新的认知。
首先是举着锅铲出来开门的夏道本人,然后是他厨房里那个长得像冰箱的什么都有的保鲜百宝箱。
对此,羊池的评价是——
“他就是贪吃。”
夏道尝试反驳,但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得出什么有理有据站得住的驳论点。
他就是贪吃……
但夏道也没有不好意思多久,他的信条是口腹之欲谁没有,只是他比较顺应本能而已。
他就像个游刃有余的米其林五星主厨,手下有两个学徒,夏道毫不脸红地对二人指指点点,让远道而来的本该是客人的两位给他打下手。
小小的几道灰色身影忙忙碌碌,被头上的昏暗灯光从这边慢慢移到了那边。
最后,这方混乱终止在了觥筹交错间相碰的三个橙色玻璃杯之中。
“当——”
夏道确实没有什么做东的自我感觉,三杯相碰后,圆桌后站着的其余二人尚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率先坐了下去,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又站起来要去倒。
羊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声地为扶祝拉开了身侧的椅子。
“诶,上次那个望光寺你们最后去了吗?”夏道倒完果汁坐回去,手下一秒就又往桌上的蒜蓉烤生蚝伸。
扶祝这才反应过来:“是你的建议?”
“Bingo!”夏道一边吃着,一边不忘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住的都是我的……这个我说过吗?我是故城的,以前老和家里人吵架,被赶出来了总不能没地方住……”
扶祝在夏道说话中少有的间隙时摇摇头,示意这个他早上没说。
她发现夏道的生活经历还挺丰富的,在他早上叽叽喳喳的一个多小时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没有被提及,而她也毫无发觉。
桌上丰富多种的各色海产就在夏道口若悬河的补充和二人时有时无的附和声中不知不觉地愈来愈少。
大多是夏道在补足自己说话时流失的能量,还有羊池见扶祝呆呆地真的在专注听时怕她饿傻了放到她碗里的。
就在他开始转而思考夏道什么时候可以说完时,侃侃而谈的夏道似乎是回应着他的期待,手边的玻璃杯忽地被拿东西的动作撞倒。
“天啊天啊!纸纸纸!”
扶祝怀疑羊池和夏道能玩到一起的一个原因就是两人都有不在餐桌上放纸的习惯。她随手拉开了身边的包,将小包的纸巾递过去。
“这里。”
就到这里,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夏道就记不清楚了,他本来就是日上三竿自然醒的生活方式,蓦地一早六点去机场接人有点遭不住,记忆中不到晚餐正式打板结束就沉沉睡去。
夜愈深,仍是一幅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但却并不如同往常一般。这样如墨的云,像是世界末日或是什么极端天气快到了。
“好黑啊……我是进地狱了吗?”
在二人怎么都叫不醒夏道而准备先行离开时,走至入门处羊池恍然觉得身后阴森森地,侧头就看到了恍若梦游的夏道站着在小声嘀咕。
羊池一瞬间失语。
“我想把他扔阳台上睡。”
“我不拦着你想。”扶祝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