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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祥和与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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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似闻言轻哂,对方的话语直接到他要稍稍停顿下来思忖如何回复。

半晌。

“没有这么直接,但是我们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是吗?”

扶祝嗤了一声。

“你默认了,”邹似极快地点明了她的想法,又继续道,“既然如此,现下整个藏品室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是走是留,结果是何,我们便各凭本事。”

他的话音未落,空气中已然有什么东西游弋着墨色的长尾从藏身隐匿的洞穴之中出没,将本就不甚温暖的海下长廊衬得愈发阴风阵阵,没来由的寒冷刺骨。

一瞬间,昏暗的蓝调空间骤然黯淡了好几个度,长廊尽头对峙的二人,有一个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朝着离开的方向。

她的速度快而动作连贯,邹似几乎没有在他的最后一个音节和扶祝转身的动作之间找到间隙,快得好像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思此,邹似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又漫出了丝丝笑意。

四百米长廊,说短不短,但是在生命的宏伟议题之下,又显得说长不长,弹指之间顷刻过半。

宏观上看,扶祝已经跑出了四分之一,两侧的景观像是在坐车一般朝后倒去,大鱼小鱼来来去去,或同行或逆向,她此时也无心留意。

掌心沁出了汗,死死紧握时不长的指甲刺得生疼,扶祝才能在死亡二字面前讨到几分可堪对抗的力气。

她正耗尽着浑身的力气,但与之相对的另一人,却是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连霎时出现在她身边的虚影都是虚空飘着,贵气又泰然。

“这似乎才是我们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每一次你都要这么跑。

为什么呢?明明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扶祝,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你只信他?”

他还有闲心先礼后兵,扶祝在心中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掉进他的语言陷阱中去。

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答,邹似朦朦胧胧的影子被微微落在后面一些,沉默片刻,似乎才悠悠然想起什么。

“我突然想到可以提醒你不要急着出去……也不是因为不可能,只是没有必要,外面不会比这里安全。

我要在整个格里默降下大雨,这件事结束之前,不死不休。”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是一场无法用天象或科技预测干预的雨,可能是一阵洗尘的冬水,也可能是一场灭世的洪灾。

扶祝目光一暗。

这也正是扶祝明知没有结果还要逃跑的原因。

邹似的疯狂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好在她早有预料。

她自知和挥手间能呼风唤雨的邹似相比起来,力量实在悬殊。唯一能在这场博弈之中取胜的方法,只有投机。

“你在想什么,扶祝?”

邹似轻轻蹙眉,只是虚影的他心神一动,扶祝兀地又感觉到如同方才进门时的心悸感。

在她的肢体动作还没来得及本能反应时,脚下的长廊,眼前的长廊,甚至于身后的长廊,一切都虚幻起来。

就像是整个藏品室变成了一个形状奇异的蛋糕,无形的手拿着刀将它均分,然后不停地拿着其中的几块掉换位置。

扶祝恍然来到了上次空间变幻时去到的位置,恍然看到了推开藏品室大门时的那一大团橘红鱼群,恍然又去到了没有到过的角落……

最后一次转换,她和邹似的方位一百八十度对调,面前是已经望到头的长廊尽头,绢帛无声无息地躺在架上。

后方是邹似的虚影,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这场对弈的胜利花落谁家。

而扶祝也心知,她没有时间了。

步伐已经因为力竭慢下来,扶祝咬了咬牙,在蓦地出声时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我想……我要拿到绢帛了!”

突兀又坚定的语气在长廊中回响,掷地有声,仿佛说给上天和土地听的一般。

只一瞬。

邹似霎时反应,望着扶祝的目光无甚波澜的变化:“是吗?”

扶祝其实距离绢帛并不算近,或者从邹似的角度来说,只是此时此刻近。

应着他近乎询问语气的两个字,扶祝忽地感觉眼前卡了一下,而后就在她伸出的指前,原本触手可及的绢帛又足足远出了一臂去。

这只是开始,随后眼前的世界排山倒海一般,更多的空间距离瞬间被无声无息地添加进来,无穷无尽一般远远快过了扶祝的速度,将绢帛推得愈来愈远。

邹似不禁轻叹,只要他想,他可以让这张画随时变成永远远在天边的虚影。

虽然早预料到有这一幕,真正看到扶祝受挫时,他仍是不免动容。

“我真不想给你希望再掐灭它……抱歉——”

“咔嚓——”

他的声音一僵。

这一声本不应该出现,因为邹似早已布下幻境将这片空间与其他地方隔绝,他处的声响不可能越过他的允许直接传到这里。

除非是很近的地方,就在这片空间中发出的声音。但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发出声音?

下一刻,邹似恍然明白了。

玻璃在碎裂。

藏品室用以构造建筑的是夹胶玻璃,各个玻璃层之间夹有PVB胶片层,当其中的几层被外力破坏时,PVB会黏附住碎裂的玻璃碎片,使从最外层看起来整块玻璃还保留着整体性。

但是其内部的玻璃碎纹会印在表面,无论表面完整与否假象如何,它都存在于那里,不会说谎也不会骗人。

它是客观的,天生的,幻境的克星。

最初的外力从何而来,裂纹的形状方向种种,原本只需要邹似心神一动就能尽数探查出来,但是他现下已经无暇顾及。

整片整片比人还高的裂纹自他时隐时现的身影之后排山倒海一般而来,所经之处,浩浩汤汤地覆盖尽了原本光洁透亮的玻璃表面,碎裂的纹路霎时爬满了两侧,将水中的景象细细碎碎分割成了千万份。

就像是病毒一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的幻境本应无懈,但是碎裂的中间夹层玻璃花纹繁复变化,让它变得可笑又不堪一击。

而同时,扶祝已经看到面前,原本狂涌着弥补她与绢帛之间距离的空间碎片愈来愈慢,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与它争抢着,起初作用微弱,瞬息间就攻守异势。

然后,两侧余光最先发现了裂纹的出现,它像是巨人正在不断往前编制的大网,每前进一分,前方即将逃离的绢帛空间就被它拉进一分。

两分。

三分。

很近了,奔跑的扶祝伸出了手。

“扶祝……”邹似心中一滞。

在几秒之前,裂纹越过他的瞬间,就代表了他不能再在这段空间中构造出幻境了,于是他与扶祝之间的距离也随着对方的脚步愈来愈远。

现在,他慢了不止一步。

扶祝不知道邹似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分神。她甚至不知道这次有几分成功的几率,但是她不敢停下。

只有不断奔跑。

就在下一秒,她的手碰到了绢帛。

没有任何的犹豫,扶祝一把抓住了它,另一只手当下搭上去,不知是什么缘由,历经千年的绢帛没有霎时化为齑粉。

扶祝无暇顾及,双手倏地用力,直直将那幅画撕成了长短不均的两半。

一瞬寂静。

时间没有停止,碎裂的纹路不加停顿地往前而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取代了整个幻境,堪堪止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地方。

扶祝只听到身后一声轻盈得随时会被风声吹散的告别。

“晚安。”

有人蓦地消散,有雨蓦地停下,然后黑得仿佛能滴得墨水的乌云霎时消散,未来数十年都没有学者能解释清楚今天一幕。

一切都那么祥和,一切都那么奇异,但一切都结束了。

扶祝在微弱的蓝光之中看到,长廊的尽头有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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