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莎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不然无法解释她此时心中的惴惴不安。
窗外开始下起细小的雨丝,就在瞬息之间,大雨倾盆而下,如同课文中描述的豆大般的雨点不要钱一样地从层层叠叠的黑云之中坠下来,坠下来。
这样的天诡谲得足以让所有丘兰大地上的人心慌。
“辜莎,你们已经聊完了?”简推门进来,今天天气不好,门庭寥落。
他并没有看到预料之中来访的二人,不免惊讶。
“是的,简……但愿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她又恍然发现,只是回头确认进来的人是简的几息之间,窗外大雨似乎喧嚣更甚,毁天灭地的势头一般。
“区区极端天气,小意思!”女孩叫杰琳,尚且瘦小的身躯和这番豪情壮志的发言看上去格格不入,尤其是在她的衣服被雨水浇得深了一个色号的情况下,一旁的格莱明都看得觉得丢人。
好在来前辜莎打电话通知了那位助理接待,助理见此情状慷慨地给杰琳准备了一身可供更换的衣物。去更衣室前,扶祝又叮嘱她一遍等雨小了再走,并盯着她点完了头。
而后,助理带着二人前往藏品室。
“你们进去时应该可以那位先生,他不久前才进去,是的,去拿那幅画……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抱歉。”
她看上去也对这件事情稍有讳莫如深。
二人谢过助理。
绢帛虽然已经被辜莎赠给邹似,但好在辜莎同意了让她们与邹似交涉关于绢帛的事情,其后种种她则不加以干涉。
虽然邹似已然抢先一步进入了藏品室,但万幸是这也间接表明了这幅画确实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或许正是对付他的关键。
并且他还没有出来。
辜莎的藏品室入口在别墅负一层的一个角落,从外看并不十分起眼,只是一个米白色的略显气派的门,雕着花卉和卷草纹,与其他房间一般无差。
直到这扇庄严紧闭的大门一开,露出冰山一角之下潜藏的万仞高崖,扶祝才终于领会了辜莎所说的漏水的意思。
这不能说是一个藏品室,几乎是一个功能完备、观赏度极高的水族馆。巨大的落地玻璃隔开空气与水,栖息其一的生物或庞大或渺小,借着嵌在底部的灯光遥遥相对,一眼之后,又彼此错开目光。
所有种族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没有多少时间可供伫立着一言不发地感叹了,扶祝方想抬步,蓦地被握住手腕,步伐一滞。
羊池用指腹按按她,轻微的压力透过长袖柔软的布料:“这次不会又一转眼就像兔子一样不见了吧?”
扶祝眨眼提议:“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
“你看。”扶祝抬了抬下巴,让羊池看向敞着的米白木器漆对开大门内,此时方才正面而来的一大群橘红色小鱼已经摆着尾巴往回游,渐行渐远。
“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邹似要带着绢帛离开,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必经之路。
羊池不置可否,神情像在思忖:“那你进去吗?”
“我进去。”
归属于空气的区域并不算过于宽敞,但左右两片顶天立地的夹层玻璃将其外的水中世界展开并嫁接在通道两侧,瞬间整个空间只肉眼可见地广袤起来,甚至于显得有些寂寥,泛着微弱的蓝光。
扶祝的安排,虽然表面上没有像之前一样想着自己行动,但是却实实在在又把所有的风险押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邹似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是一直放在扶祝身上的,真的有可能越过她注意其他人吗?
“我可没有答应。”
羊池轻轻出声,不清楚稍快一步的扶祝听清了没有,他也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扶祝感觉自己在消失,下一刻又再出现,而不过瞬息又不见。
不好描述这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就是在她进到藏品室开始的,整个人像是被压缩成了单个的电子,每个瞬间都会随机出现在一个地方,不可预测也不可控。
这段客观上不过两息的时间被拉出了很长的一段感官,从指尖的轻微温度变化到耳边的风速,惟有心脏,像骤然失重一般被清空。
眼前的世界蓦地一顿。
微不可见的电子自内而外,疯长一般地朝外四面八方铺开,海下长廊竖直近四百米,生物各行其道,有人突兀地出现在尽头。
那里静静躺着一幅画,扶祝确定,在不久之前她才远远瞧上过一眼。
“这里没有打扰的人了。”
远眺而去,身后空无一人的长廊忽地不知从何时传出声音。像是忽视了物理规则随心所欲一样,霎时传响了整个藏品室。
尤在此处。
“早安,这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不出意料,应和着寂寥天地之间的轰然回声,邹似的身影忽地凝实在绢帛画之前,堪堪将扶祝与它隔开,不近不远,“你竟然这么快就又来到了丘兰。”
扶祝暗自拧眉。
她预料到了邹似会阻止她得到这幅画,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但这实在有效,现下,她实在想不到办法了。
“你跟踪我?”
她想,无论如何先稳住局面,再伺时机。
“外人看起来应该是你在跟踪我,”邹似失笑,“不用拖延时间了,扶祝。”
被叫到名字的人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就这么快被发现了。
邹似见她如临大敌,将要散去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他的声音很空灵:“你还有一个故事的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不爱走来走去,甚至于是一动不动,就只静静地伫立在绢帛之前,身后好像展开了几千年前的一方天地。
却又显得淡然而从容。
在扶祝狐疑的目光之中,邹似不疾不徐地启声。
这次他说的是没有其他人的,无关俪朝无关感情,只与他自己有关的一段客观的过去。
“在俪江自缢之后,我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起初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我似乎被拘在了这张随手而作的绢帛之中。
这么长的时间内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亦不甚了解,以这种苟延残喘的形式维持的残魂很不清醒,我几乎没有自由思考与观测的空间。
不过我想,大概就是随着世界发展,借这幅画的躯体在各州飘荡吧……”
他瞥了一眼身后展示在陈列架上的绢帛,目光轻飘飘地,全然是在看死物。
再悠悠地转回来时,才似有若无地柔和了不少。
“直到你踏入丘兰,我感应到你,才醒了过来。”
邹似没有言明,但直觉告诉扶祝他所说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因为后面的故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凭空创造了那个海边幻境,被识破了之后又再是那场奇怪的海啸和丘兰小女孩,种种。
但交谈还不能结束。
“所以那天辜莎在这里见到的玻璃上的人影就是你,”扶祝佯装不解,“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被困在这方小小的绢帛之中这么多岁月,我心中有怨气,迁怒了那个莫名进来的后人。”邹似的神色中看不出有几分真实的歉意,更多的是站在第三视角,俯瞰着这方世界发生的事情。
似乎无邀闯入的是辜莎而非他。
“后来那位后人想把画送走,不过我想清楚了,若是这副绢帛辗转各地,参与的人越多,我再想收回,也会越麻烦。”
“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我们竟然会有在这个地方为了这副画对峙的一幕……我本以为在博物馆时就能结束所有的事情。”邹似的眉眼间颇为懊恼,他很少露出这样掌控之外的神情。
扶祝略过:“你做梦。”
“好在现在,无关紧要的人过不来,也影响不了我们之间的事情。”
博物馆中的事情一直是他的心结。本想着在三幕之后就能动摇扶祝的心神,但千万没想到羊池对她的影响已经是他远远不可及的,以至于最后失败,幻境崩溃。
“他也在这里?”扶祝在这段她没有什么兴趣了解的解释之中找到了关键词。
虽然她基本确信羊池不是会乖乖呆在外面等着,但如果能够得到准确的答案,她还是会尝试问一问。
“嗯,”邹似轻轻叹气,故意似的,“甚至他可以听清我们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他过不来……这整个藏品室的空间都任我调动。”
扶祝垂眸。
“接下来的事情全与他无关了,”邹似总结般地落下一语,终于将思绪抽出来,“不过现在也无伤大雅,你我应该都有预感,事情该在这里结束了。”
扶祝不答,兀自另起一语:“你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