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扶两家解除姻亲之约,城中无人得知邹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因为扶邹二家的婚约是月余后定下的。
如此,无风无浪。
现在想来,或许二人实在没有什么缘分,邹似第二次见到扶祝,已经是大婚当日了。
没有多余的人的捣乱,记忆之中这天比博物馆幻境顺遂不少,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也没有云层遮挡,二人换下繁复的红色衣裳,外面没有人声,昆虫大噪,邹似却莫名感到宁静。
“还习惯吗?”
邹似怕她不喜欢在邹府,自己都没有发觉掌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夜里有点凉,扶祝的声音听起来像冰一样。
“嗯……多谢。”
这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自然不甚熟稔,她的话甚至没有对陈唤多。
她们看了一夜的月亮,从月明风清看到天色泛白,后来连虫鸣也没有了,没有人声,也没有局促。
同在一方天地之中,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久,或许是在一次晚膳时的闲聊,或许是在一回一同前往祭祖的马车上,二人化友。
邹似想用‘相依为命的家人’来形容,却又觉得在当时的扶祝心中二人应该没有到这般地步,因为好景不长。
好景不长。
边疆屡战屡胜,捷报一封连着一封,间隔时间愈来愈短,像是一曲节奏自缓而速的战歌。
胜方是胡人。
俪国兵没有撑得住太久,很快那些人高马大的披甲胡军烧杀抢掠,兵临城下。
胡人大将传令,京中不降官员贵族一律斩杀,颅悬于城门之上,一时人人自危。
降的人怕胡人不认,误杀他们。不降的人怕颅悬高墙,长敌挫己。
于是,在烽火未尽城内的一天,俪水之上。
奴已经随着邹府中的其他下人一起被遣走避难,邹似担心扶祝过于注意今日之事而害怕,自己备了绢帛与墨水在亭中。
黄沙漫天,飞湍瀑流,暴力又玄妙。其间,他搁下笔,提着随手几笔的绢帛走到亭边,声音轻轻。
“看,画好了。”
扶祝回头瞧了一眼:“封笔作,不当心点?”
邹似轻笑。桌上是有一个漆盒,不过不是他放的,他没想过要如何珍视这张绢帛,大概是奴临走时为他留下的。
他思忖片刻,踱步回去。半晌后,方又回到亭边。
其下江水澎湃。
“收起来了?”
“嗯,封笔作,当心点。”邹似用她的话回她。
天地寂寥。
“若有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他的话音未落,亭中传出一阵又悄然又愉悦的笑声,和着江水冲撞巨石的靡靡之音,空旷又寂寥。
邹似想,或许那个时候扶祝就把这句话当作一个寻常的笑话,更没有料想到,竟真会有再见的一天。
“还笑得出来?”他顺其自然地反问。
就这样,她们一直聊到远处象征着城破的烽火燃起,像是寻常在邹府院中那般。
邹似又恍然觉得,‘相依为命的家人’这个比喻,是可以用的。
而后扶祝的声音又将他拉回这片刻的现实。
“你看,那边起烽火了,胡军攻进来了。”
“他们要过来还得一会儿。”
“差不了多少了。”
应着声音,邹似回头看,案上杯盏盛了乌头,是一种剧毒植物磨粉作饮,服后致人呼吸不畅,心悸而死。
他有些晃神,看着自己去拿起了杯盏过来,二人对江而饮。最后,下意识又无意识地,他伴着自己当时的声音开口。
“扶祝,晚安。”
他又听到了她的回答:“晚安,做个好梦。”
并不悲壮,并不惨烈,一切封存在俪水江上在最好的年华之中,与她一同,邹似认为是上天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