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慢了一步,只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这种不知为何的感觉也仅仅维持了一瞬,奇怪又充斥在周遭,瞬息就烟消云散了。
很冷,只感觉到,被水包裹着的,地下一般透过衣物的冷。
羊池踏入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四周皆是高耸的玻璃,每一个光能到达的地方都透露着昏暗恼人的蓝光,原本在前面的扶祝不见,连本该出现在身后的藏品室大门都无处可寻。
目光所及,只能看到水,千万顷望不到头的水,鱼儿泡在其中,游到远远处时隐于墨色。
想到此前的种种经历,说不担忧自然不可能,但羊池很快试着朝一个方向走。这个突发情况的出现没有过于出乎意料,毕竟在故城博物馆时也曾经历过大致的情况。
由此可见,邹似也就只有这么一种手段罢了。
如此的心理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在羊池第二次像是空间穿梭一般地回到原位时稍稍有所改变。
他明明就要踏入面前几百米长的笔直长廊了,为什么下一秒眼前又是这个灯光尤为昏暗的角落?
与恍然大悟一同到来的,是邹似恍若传播了千里,带出久久不绝的漫天余音的声音。
‘这里没有打扰的人了。’
这句话固然不是对着羊池的,因为他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声源与他的距离之远。就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说话,而他躲在这个无人发现的角落偷听。
怕是对扶祝说的。
羊池神色有些凝重,在此前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或许邹似还在寻找他们之中的一个,他还有时间可以先找到扶祝。
但眼下,听起来现在扶祝已经见到邹似了,而他被莫名其妙地困在这里即是邹似的决定——放逐。
他直觉这句话中几分夹杂挑衅的味道。随后,更多铺天盖地的回声与交谈前仆后继地迎面而来。
‘早安,这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你竟然这么快就又来到了丘兰。’
羊池当下立断,朝着声源的方向而去。很快,他终于听到了扶祝的声音。
心中骤然有些安定,又有些不安,不知这次的邹似又在做什么打算。他继续听着,一面留心细细辨明着声源。
‘你跟踪我?’
‘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你跟踪我。’
‘……’
背景音变成了单一的嘈杂人声,而藏品室纵横交错的路径比人声还杂乱无章,羊池一面分辨着声音的由来,一面忽然发现,他现下所走的路大致就是方才尝试时的路线。
于是他加快了步伐频率。
‘直到你踏入丘兰,我感应到你,才醒了过来。’
不见尽头的海下长廊前,羊池停住脚步。
这个地方也正是他所能及的最远处,再前几步就会被传回到进来时的地方。他像是失了带领的工蚁,被困在死路之中。
此时,也是他第二次在远处的交谈中听到关于他的事情——
‘好在现在,无关紧要的人过不来,也影响不了我们之间的事情。’
羊池闻声心想,这么听来,故城博物馆中的事情大概已经成了邹似的心结,才会让他从上次对自己这个病毒不管不顾到这次的放逐。
他微微蹙眉,又不得不承认邹似说得有道理。现下他就是被困在了这里,并且毫无办法。
这件事情甚至根本不能用理论来解释。
‘他也在这里?’扶祝的声音比前者轻许多。
‘嗯,甚至他可以听清我们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他过不来……’
羊池很确信这一句有挑衅的意味,但他无暇顾及了。
他得想想办法。
他必须想一个能摆脱当下境况的办法,扶祝还在面对着古怪的邹似,至少不能傻等着在这个死路等待一切结束。
上一次羊池走得匆忙,只看到前方是一段笔直的长廊。但这次明知前方的路不通了,他的目光也得以看到附近的东西。
藏品室漏水后其余藏品尽数转移,所以现在左右的展品架无不是空空荡荡。但也不是完全空无一物。
就在一个比人低高个头的封闭玻璃展示台上面,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东西。
羊池疾疾跑了过去。
那是一个打火机,很常见的款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遗留在了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能是渗水后辜莎担心藏品室的玻璃出现问题,请了工人进来检查,工人在闲暇之际不小心遗落在这里。
借用一下。
羊池一面想着,一面已然伸出手将小巧的打火机握入手中。
虽然他还没有想到有什么用途,但这已经是他在这里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道具了。
难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羊池意识到自己的荒缪想法后马上皱眉打断。
先不说有没有用和道德法律问题,但凡他敢这么做的话,首当其冲的必定是在藏品室的扶祝和他。
而这似乎和着邹似的意愿。就像刚刚扶祝说的——‘你要杀了我。’
邹似想要的,一直是一个死亡——
‘没有这么直接,但是我们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是吗?’
‘现下整个藏品室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是走是留,结果是何,我们便各凭本事。’
羊池只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没有感觉到遥不可及的长廊深处的阴风阵阵,也没有感觉到没来由的寒冷刺骨。
长廊之外的他,与世隔绝。
不能再想下去了。
羊池恍然抬头,因为他听到了愈来愈远的奔跑声。
最开始时在一处不是那么远的地方,仿佛就在眼前的不远处,却又用肉眼怎么都捕捉不到。而后渐行渐远,哒哒的击地声瞬息就听不太清晰了。
是扶祝。
除了她奔跑的脚步声,羊池能听到的,邹似人声也愈来愈空灵,传响不绝。
‘这似乎才是我们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每一次你都要这么跑。’
‘我突然想到可以提醒你不要急着出去……也不是因为不可能,只是没有必要,外面不会比这里安全。
格里默在下大雨,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会停手。’
听起来,从昨夜就开始的黑云与今日的狂风骤雨正是他的手笔。
羊池虽然没有参与其中,更无从得知长廊的另一端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单单是洒出的几点声音,却足矣让心中的焦急在手心凝出了汗。
简直是个疯子。
这种感觉比起暴风雨前的宁静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像是药石无医的重病之人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死期,身旁的家属却并不知晓,仍在瞒着自己。
扶祝的感受不会比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