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池难得生出几分近乎绝望的感觉,本以为邹似只能创造出像博物馆中的幻境,但事实上,邹似所能及似乎远远超出了想象。
他真的无所不能到,能对空间进行任意的组装?
羊池垂眸,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面前绵延千里一般的无尽长廊吸引,或者说,被那边的人吸引。
少顷,他心下一动。
或许,不一定。
亲眼所见的真实往往会迷惑人心,以至于羊池恍然惊醒,辜莎的藏品室没有那么小,却又没有那么大。早在得知要进到这里之时,他们就从辜莎教授那里看过一份粗略的地图。
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一望无际的海下长廊。
如果说面前一望无际的奇观是单纯通过移动空间完成的,那似乎太过天方夜谭一些,也没有必要。羊池眼下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就是这里其实也是一个幻境。
只是邹似使用了想入为主的障目方法,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这个没有出口的地方。
玻璃中的水,映出他的侧脸,目光在现实与虚拟之间遥遥相对。
既然邹似要绕这么大一个圈来欺骗他,就说明他在忌惮什么。
他能忌惮什么?
羊池低头沉思,霎时如梦初醒。
他忌惮自己逃出去。
邹似的幻境有弱点,就像是在博物馆一样,幻境没能支撑住,放出了扶祝和他。
现在,这里一定也有什么东西,能穿越幻境而不受影响。
羊池最先想到了声音,因为他方才就是通过扶祝的交谈而被指引来到这里的。
很快他将思维放到更远——或者说是客观上存在、不能被迷惑的东西。
人纵然客观存在,但是人的感官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这也是羊池和扶祝在故城博物馆难以离开的原因。
而声音不会,它只受介质影响,本身不具有感情 羊池并不觉得现在发出一点声音就能使自己脱身。目前看来,声音可以造成的影响过于微弱,但是现在还有什么东西?
水?空气?
他又不是鱼。
羊池下意识数落自己一句。
等等。
水?
他的目光回到玻璃身上。
藏品室用以构造建筑的是夹胶玻璃,各个玻璃层之间夹有PVB胶片层,当其中的几层被外力破坏时,PVB会黏附住碎裂的玻璃碎片,使从最外层看起来整块玻璃还保留着整体性。
但是其内部的玻璃碎纹会印在表面,无论表面完整与否假象如何,它都存在于那里,不会说谎也不会骗人。
如果羊池没有神志不清到二位数以内的加减法算不明白,那么它就是客观的,天生的,幻境的克星。
换句话说,也是邹似的忌惮。
他下意识摊开手,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手,心中无声地预先向辜莎教授道了个歉。
这类玻璃对温度变化尤为敏感,高温时突然用冷水冲洗,或低温时突然用热风直吹,都有可能会使其表面与内部温差迅速拉大,进而打破应力平衡,引发中间层的破裂。
而外层通常能保全得完好无损,尤在此类需要安全系数高的地方。
单靠打火机的外焰当然不足以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于是羊池很快脱下外套,没有藏品的玻璃展台并不上锁,他很轻易将其中轻巧的金属展示台取了出来,一角与衣服绑在一起。
看上去就像是古代用的火把。
而后,在他引燃了棉服,将外焰靠近笔直而入长廊的玻璃时,巨大温差之下,他骤然看到火光之中,有花纹,从此时咔嚓一声,随后瞬间弯弯曲曲,迅速蔓延到内。
果然,是幻境。
‘我想……我要拿到绢帛了!’
前方不可见之处传来坚定的声音,在长廊中回响,掷地有声,仿佛说给上天和土地听的一般。
但羊池知道,应该不是说给天地听的。
裂痕争先恐后地铺了过去。
羊池这才油然而生出自己刚才什么都看不到的感觉。在花纹蔓延过去时,真实感才丝丝回笼,一路直到看不见的尽头,无序被有序缓缓接管。
就像是一位先天盲人,在没有能够看到人世间前,他不会深刻理解自己曾经是一个“盲人”。
眼下,云雾拨开,而他,也终于被从囚人的鱼缸之中脱身,真正地能步入真正的长廊之中。
羊池的脑海中想法很简单——快一点。
‘我真不想给你希望再掐灭它……抱歉——’
玻璃碎裂声清脆地像是交响乐曲,羊池只恨自己不能无限制地快一点,再快一点。
玻璃在碎裂,邹似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其中的几层被外力破坏时,PVB牢牢黏附住碎裂的玻璃碎片,使从最外层看起来整块玻璃还保留着整体性。
其内部的玻璃碎纹印在表面,每一片,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曲度与方向,诡谲而绮丽。
最初的外力从长廊的另一头而来,那个邹似特地地、傲慢地留给羊池的位置。
邹似以为这个人必定掀不起什么像样的波浪,但此时,整片整片比人还高的裂纹自他时隐时现的身影之后排山倒海一般而来,所经之处,浩浩汤汤地覆盖尽了原本光洁透亮的玻璃表面,碎裂的纹路霎时爬满了两侧,将水中的景象细细碎碎分割成了千万份。
就像是病毒一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的幻境本应无懈,但是碎裂的中间夹层玻璃花纹繁复变化,让它变得可笑又不堪一击。
同时,扶祝看到面前,原本狂涌着弥补她与绢帛之间距离的空间碎片愈来愈慢,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与它争抢着,起初作用微弱,瞬息间就攻守异势。
然后,两侧余光最先发现了裂纹的出现,它像是巨人正在不断往前编制的大网,每前进一分,前方即将逃离的绢帛空间就被它拉进一分。
两分。
三分。
奔跑的扶祝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邹似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分神。她甚至不知道这次有几分成功的几率,但是她不敢停下。
只有不断奔跑。
就在下一秒,她的手碰到了绢帛。
没有任何的犹豫,扶祝一把抓住了它,另一只手当下搭上去,轻轻用力,手中那幅画就断成了两半。
碎裂的纹路没有停顿地往前而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取代了整个幻境,蓦地停驻在不远处,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扶祝下意识回头。
有人蓦地消散,有雨蓦地停下,然后黑得仿佛能滴得墨水的乌云霎时消散,未来数十年都没有学者能解释清楚今天一幕。
一切都那么祥和,一切都那么奇异,但一切都结束了。
羊池远远而来,终于在长廊的另外一头,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