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排除了最近一切可能影响自己的因素,最后用了一道检测魔咒,反馈是她怀孕了。
普莱西恩借口处理事务从母亲眼皮底下溜出了格里莫广场,把巴蒂叫到了贝尔格莱维亚。
“我怀孕了。”
她看着差点跪在自己面前的巴蒂,看着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心里只有空荡荡的茫然。巴蒂不断地吻着她,拥抱她,说着“太好了!”、“感谢梅林!”
相较之下,普莱西恩冷漠得可怕。
她肚子里现在孕育着的小生命——从生理角度来说,是个寄生物。它夺取母体的营养,扰乱她正常的状态,占用她身体的一部分,为了壮大它自身的能量。
它甚至都算不上是个人,只是个小小的胚芽!
没有人的形态,没有人的思想,却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让她变得似乎都有点不像自己了!她什么时候看着窗外的树都要擦眼泪!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如果要留下它……
普莱西恩必须要学会牺牲。
牺牲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精力,让渡自己身体的主权,甚至放开手里的一些权力,把爱和养分输送给这个算不上人的小东西,助它成形,长成一个人样。
在这之前,她还从来不理解什么叫牺牲。
她只会掠夺,就算暂时没有动作,也只是在蛰伏。在她看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打压一个人的气性,都是为了滋养自身而做出的必要献祭。
那些挡在她前进道路上的人,不都是她的牺牲品吗?
现在要求她成为这个牺牲品——
凭什么?
讨厌这个外来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想把手伸进自己的子宫里把它掏出来也很正常吧?掐断那根供养的脐带又有何不可呢?
年幼时,普莱西恩对生育的直观感受是割裂的。
母亲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在某一天之后,她的床边就多了一个小婴儿床,里面放了一个崭新出炉的小东西。
那小玩意儿会哇哇哭,会握小拳头,会睡没完没了的觉,柔弱得仿佛举起来一丢就能摔死。
母亲卧在床榻上虚弱至极,都没有力气训斥她。父亲抱着她看新出生的弟弟,很快就把她放在了一边,抱起了新生儿。
生代表着什么?她不知道。
育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自身被更有价值的物品取代,意味着仅有的关注被分走,意味着她明白了父母的充沛的爱和精力,都源源不断地流向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
在她孱弱的手抱起小弟弟西里斯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想要摔死他吗?想要夺回自己仅有的一点关注吗?
不。
抱起新生儿的新奇感,看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的时候,普莱西恩仿佛得到了一个新奇的会动的娃娃玩偶。太有意思了,他居然会吐泡泡!
很快,西里斯从摇篮里站了起来,被她拎着衣服学会爬会跑甚至会跳,会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普莱西恩满心满意都是他。
西里斯雷尔,都是她的亲缘,她的手足。他们从小依赖她,学习她的一举一动,认她是唯一的长姐。
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时隔二十多年又一次出现了,就在她的身体里。
有一瞬间的悸动吗?
得承认,有。
当期待和喜悦压过对于生育的恐惧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它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它会长得像谁?会有她的黑发和蓝眼吗?会咯咯笑着,蹬着小腿乱骑小扫帚吗?
它……它会全心全意地依赖她,爱她,叫她妈妈吗?
这个简单的称呼,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她对自己母亲的失望、憎恨、厌恶,会影响她和自己孩子的关系吗?她又该如何对待这个尚未出世的小婴儿呢?
可现在她面临的抉择远没有那么复杂。
普莱西恩需要明白一点,如果她留下这个孩子,就意味着牺牲。身体上的各种不适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就是她手中的权力会不会被削弱。
部里有多少人看她不顺眼呢?根本数不清吧。别忘了巴格诺很忌惮她呢。
在她怀孕生育最脆弱的时候,来撬动她手中资源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啊!
这个世界对女人的恶意,不就是不断地通过最基础的生理机能,一次次地夺走她们应有的权利吗?
为什么女人的身体要来月经,几乎全年都处在发情期和受孕期,对女人来说好处到底是什么?是不断地吃药避孕,还是花费一年的时间把自己的肚子填满,又把它排空?
在这期间女人的劳动力能力大打折扣,还时刻面临着母子双亡的风险。
可这是个资本衡量一切的社会啊,劳动力可以换取价值,失去劳动能力的人等于没有价值,没有被资本掠夺的价值。
一个逐渐失去价值的女人,还怎么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男人敞开自己的房门,把失去社会普遍价值的女人关在家里,用甜言蜜语,用拳打脚踢,轻松地获得自己的后代。
凭什么啊!
遵循此等规则的男性,越富裕的能获得的性资源也就越多,子嗣也就越多,生存的几率越大,创造财富的机会也就越多。
被关在家里生育的女巫,不就是没有魔法的麻瓜吗?
女人在社会中行走的艰难程度,不亚于赤脚走入泥潭——
你拥有垂直向下堕落的自由,却没有向上行走的能力。
在没有人托举、在失去劳动能力的情况下,你的天空是封死的,眼睛也是瞎的,四肢断得还在流血,你告诉我这条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