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绥猛然低头,火苗用力一抖,似乎照出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潜藏于血色之下的是蜿蜒的纯黑细纹,细纹歪歪扭扭,绝非人的肌理。
公羊绥一步迈到了尸身旁边,那深洞一样的伤口赫然渗出了黑液。
黑液混着殷红色的血,两相交汇竟然生出了细密的小泡。
公羊绥将男尸的布衣扯开,尸身完好处竟然生出了了扭曲的黑脉。
皮肉之下像是有异物在游走,黑脉时而凹下,时而再凸出。凹下时,尸身皮肉随之骤然紧缩,狠狠贴在了骨架上。
与此同时,那双瞪大的眼珠在眼眶中剧烈发颤,似乎要跳了出去。
黑丝像是蛛网一样围绕着瞳孔而散,越织越密,越织越快。
很快,便只剩下了一对黑瞳。
此人并非用神休草制出的蛊人,如何变成了这般骇人的模样?
火苗颤栗起来,暖光晕开的色辉笼罩在男尸之上,光亮在凹凸的黑脉上跳跃。
公羊绥甚至听见了皮肉之下的异响。
男尸的黑影映在了垩壁之上,闪烁间,似乎颤动起来。
“咔——咔!”
惊起的声音顿挫有力,是人骨在尸身中剧烈摩擦。
这映出的身影在垩壁上扭动起来,幅度之大几乎使尸身从尸台坠下。
“咯!”
尸身以头抵台,胸口高高耸起。那因掏心而留下的破洞与尸台骤然分离,竟拉出了长长的黑色丝线。
黑丝上挂着晶莹,而后猛然坠落。
“啪嗒!啪嗒——”
一滴一滴的黑液落在尸台上,又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响似乎是血肉在烈火上灼烤的声音。
公羊绥惊得胡须都发直。
死尸竟然活了?
他将手中的小刀甩在台上,赶忙想去找个厉害的家伙事儿将此尸身控制在原地。
公羊绥灵巧地在几具尸身间穿梭,奔至门前举起了门闩。
未等他如愿以偿,那破洞的男尸已悄然而至。
面前的人脸似乎肿大不少,自脖颈之下迭起的经脉生出了浅淡的灰色。血管是隐没了,还是被新生的灰色瓜分了?
公羊绥不得而知。
这张脸向着公羊绥快速逼近,他瞪着眼睛将门闩抵在二人之间。戳到的似乎并不是肉|体,而是坚硬的石头。
汇聚着干血的嘴咧开了,难言的味道从男尸的喉咙之下涌起,一半是腐烂的臭气,一半是刺鼻的香气。
一只凝固着血色的手抓在了公羊绥眼前,擦过鼻头的瞬间,他却窥见了对方的灰甲正变做了尖利的样子。
公羊绥的一把老骨头撞开了检尸所的木门,他跌落在刑部衙门的庭院之中。
门闩被他抓在手中,重重砸在了身上。
他痛得惊呼一声,撑起一臂将自己从门闩下移了出去。
本就沉重的眼皮将视线遮住了三分,男尸的身影则占满了剩下的视线。
尸体的头颅仿佛是在脖颈上旋转,他有些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地,又要做些什么了。
公羊绥惊慌起来,天大的震撼要将他吞噬,随即冲上心头的便是一种难以接受的荒谬想法。
死尸复生了。
宛若是印证了他的心思,男尸堪堪停下了自己旋转的脑袋。脖颈上的皮肉攒紧了厚厚的褶皱,缓慢地向着公羊绥的位置抻了出去。
全身的热血都滚到了公羊绥的心里,他四肢并用,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这股窸窣的声响彻底将男尸唤醒,他瞪着那一双黑色的瞳孔,向着公羊的方向奋力扑去。
门槛俨然成了第一重阻碍,他被这微不足道的木槛绊倒在地,摔在了公羊绥先前的位置。
重物坠地的声音更是刺激了公羊绥的步子,他尽力向前奔走,高呼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刑部衙门正有堂官理事,炸响起的喊声将他惊了出来。
“老人家!何事如此惊慌?”
公羊绥根本来不及多作解释:“卫士何在?卫士何在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杀出了男尸。
堂官定睛看向尸身胸前破开的大口:“这!这人不是死了吗!”
“活了!活了!别问了!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相抗啊!快去找卫士来啊!”
公羊绥一把将堂官推了出去,二人身后是男尸劈砍而下的两只利爪。
公羊绥下手重了些,他和堂官各摔一边,顿时觉得浑身是要散了。
“大人!大人!这是发生了何事!”数名皂隶身穿黑衣,急呼而入。
“快!快!把他制住!把他制住!”
公羊绥高喊道。
“此人不是死了吗!”一名皂隶一边喊着,一边举着板子冲了上去。
木板狠狠一打,传出的声音分外沉闷,而后便迅速裂成了两半。
皂隶瞪着眼睛,怒道:“奇哉怪也!还死不了了吗!”
“拿个刀啊!”公羊绥急得一拍大腿。
男尸低低吼着,对这一团聒噪的人再没了耐心。
尖甲狠狠一抓,在板子上划出数条长痕,刺耳的声音却让他变得更加暴躁疯狂。
皂隶眼见着手中木板被复生的男尸紧握着甩了出去,那只诡谲怪异的长爪下一秒便刺到了自己身前。
腾空的双脚在奋力挣扎,皂隶敲打着禁锢在脖颈上的那只手。
甲片深入皮肉,血珠争先恐后地向外逃逸。
“救……救我……”
漏风的声音呼出了热气,皂隶双目突出,额上的血管似乎要爆裂。
男尸对于落在身上的攻击毫不在意,他单手将这具新鲜的身体拖到了自己的嘴前。
他听见了无比美妙的声音,是心脏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眼眶中不住颤动,在兴奋,在欢呼雀跃。
惊叫划破耳膜,所有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一块被牙齿撕咬而下的肉,一端在男尸的嘴中,一端在人的脖颈上。
汩汩而流的血色冲击着每一个活人的视线,他们看到了男尸握在手中的一颗心。
柔软粘稠的脏器裹着鲜血,鲜血从男尸的指缝淌下,滴落在地。
皂隶的尸体很快便被扔下,无力地在地面瘫成了一堆。
以尸身为中心,血色四散。那些滴落在地的小血珠,很快便找到了它的归宿。
巨口向后咧开,溢出的鲜血伴着碎肉在嘴角晃荡。男尸扭过自己的脑袋,向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狞笑。
公羊绥盯着这张扭曲的人脸。男尸的半张脸上布满鲜血,而黑脉却在加速涌起。最后,人样的皮肉都被侵占,虬结的黑色在这张面目上安营扎寨。
不能让他逃出这里。
公羊绥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