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因着惨厉的风嚎,颤着、抖着。寒风在失去灵魂般地吹啸,打得人面皮发紧。
夕阳未落,朱红宫墙被镀上一层金色。
莫滨特意等在了裴承槿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今日,鬼神之说在一夜之间流行皇都,家家户户只敢在日头最盛时出门。恐惧如同疫病一般,顷刻间将这座城池笼罩。
莫滨生着一张长脸,此刻,这张脸上那一双不太对称的两只眼睛远远地盯住了裴承槿。
裴承槿疾步而来,莫滨忙快走了两下:“裴厂督!”
裴承槿冷不丁被叫住,纷杂的思绪断了,他脚下一顿。
“莫掌班。”
裴承槿这张脸上一如既往,莫病又仔细看了看,不住地在心中嘀咕。
难道他并不知皇都市坊间的鬼神之说?
不。此事已经是沸沸扬扬的地步,裴承槿断然不会不知。
莫滨收了心思,先行行礼:“卑职见过裴厂督。今日专门候在此处,是有要事相告。”
“今日皇都之中盛行的流言,不知裴厂督可是有所耳闻?”
“略知一二。”裴承槿回应得模糊。
“番子回报,此种言论于一夜之间便传遍皇都之中各个角落,速度快而范围广。”
裴承槿打量着莫滨的神色,倒是同先前左右逢源的样子很是不同。
他微微一笑,问道:“以莫掌班所见,这件事中有什么门道?”
“卑职不敢妄言。”莫滨绷紧了身子:“与鬼神之说同时兴起的,还有关于陛下的谶言。”
“什么谶言?”
“此乃大逆不道之论!卑职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莫滨说得飞快,只见他躬身颔首:“事关陛下,卑职不敢怠慢,便报于裴厂督。另外,还有一事,是关于潜入皇都的南州之人。”
话说一半,莫滨蓦然止住,他掀起眼皮向看看裴承槿的脸色,却听见对方道。
“番子看丢了,是吗?”
尾音被刻意压低,询问的语气也变作了质问的调子。莫滨顿感不妙,呼道:“是卑职等办事不力。”
裴承槿故意迟迟不应,眼见着莫滨半弯的身子开始不住抖动,似是有些吃力了。
“莫掌班快起,何故如此惶恐?”
听着这话,莫滨松了口气,嘴上应着:“确是卑职失误。这些乔装的南州人隐匿于皇都之中,必定所有图谋。只是眼下线索尽失,恐再难寻踪迹。”
贺敏叡无非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对天晟与扶余通商一事加以阻挠。如今,扶余公主已经遭到了刺杀,贺敏叡的下属折损三人。此刻,他们必然是找了个更为隐蔽的藏身之所,又怎会固守原处。
“贼人狡诈,此事也不能算在莫掌班头上。”裴承槿出言安慰,随即转了话题:“照我的命令,挑选可信之人暗中潜入皇都各坊。如若发现大肆传播鬼神邪说者,一概格杀。”
莫滨听着裴承槿的话,有些怔忡不定:“裴厂督的意思是要将那些百姓……”
裴承槿垂着眼睛,视线在莫滨的脸上打了个圈:“关百姓何事?百姓中,从者众。谶纬之事、鬼神之言何以得知?不过是让你找出隐藏在人群中刻意传播流言之人。此等贼子,断然不会是寻常百姓。”
不是寻常百姓?
莫滨浑身一震,终于听懂了裴承槿的意思。
普天之下,有能力将皇帝的谶言大肆宣扬于市者,必为太后之属。
可若是将太后的爪牙格杀,东厂又该如何?
莫滨的长脸上神情变化,裴承槿早已想到了他的顾虑:“将事情做得隐蔽些,焉能证明是我东厂下了手?”
“借谶纬之言乱朝纲者,当诛。”
莫滨的耳边嗡嗡响着,他抬起脸看向裴承槿。
那双上翘的眸子中满是寒意,一张玉面似乎也成了修罗之样。
“莫掌班应知,如今东厂万事皆由我做主。”裴承槿沉着声音:“此事,莫要让陆庄知晓了。如此匹夫,届时又要横添麻烦。”
裴承槿为东厂厂公,统领东厂一切事宜。就算陆庄身为千户对裴承槿有着千般万般的提防和厌恶,眼下事实也是铁打的,莫滨不能不从。
“卑职领命。”莫滨作揖道。
西斜的太阳又落下了不少,洒落在裴承槿身上的金光渐渐淡去,世间似乎沉寂下来。
“人!人……来人啊——”
惊慌的呼叫几乎要撕破了喉咙,远远的,余晖之中跌跌撞撞冲出一个人影。
“大人!大人!”
未等裴承槿看清这人的脸,手臂却猛然被抓住了。
来人外衣撒乱,满手鲜血。他双目瞪大,眼中尽是惊恐之色。
“发生何事?”裴承槿蹙眉问道。
“疯了!疯了!不不!是有人活了!他吃肉!饮血!一下就!掏穿了!”
裴承槿观其穿着,应是那个衙门的皂隶。可他这身衣服满是鲜血,难以辨别。
“裴厂督,这人怎么说话没头没脑!”莫滨呵道:“人当然是活的!你说的疯了是何意?吃肉饮血……”
裴承槿抬手,止了莫滨接下来的话。
“镇静些。我问你,你供职何处?”
皂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尚未干涸的血迹,大梦初醒般在自己身上用力地蹭了起来。
“是鬼……是鬼!”
他喃喃自语着,却觉得手中的鲜血越蹭越多,越蹭越多!
“你供职何处!”
扬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重重一捶,皂隶瞪着眼睛重新抬起了头。
“刑部……是刑部……”
“莫滨,我先去刑部。你立刻面见陛下,就说刑部之内生了暴乱。”
裴承槿抛下两人大步迈了出去,莫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走远了。
“大人!大人!”皂隶抖着声音追上前去:“大人只身独去,岂不是螳臂当车啊!”
刑部衙门大门紧锁,轮守的卫士全部消失不见。
裴承槿用力推了一下,朱门纹丝不动。
“大人!”皂隶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不能打开门!不能打开门!”
“何意?”
裴承槿刚问出口,便见门缝之下渗出了源源不断的殷红。
淅沥沥的流淌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这抹殷红越涨越大,越涨越大。在地面上洇出的不规则形状像是有了生命,疯狂地向着前方扩张。
“若是开了门!那个东西就要被放出来了!老先生有言,此等鬼物断然不能放出刑部衙门!否则皇宫将无啊!”
皂隶一口气说完,心脏咚咚直跳。
裴承槿意识到并非是有人想要引发宫变,而是横生了其他状况。
“你在此处,我越墙而过。”
“大人!”皂隶只觉得眼前一闪,便再没了对方的身影。
裴承槿越上高墙,刑部之内的惨状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