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尸身散落在地,形态各异。他们惊恐地向高处瞪大了双眼,痛苦的神色被永久定格在肮脏的脸上。
浑身衣物被血液浸透,已经挂在了破碎的血肉之中。所有鲜血从身体上流失,胸前的巨大空洞变成了深黑色,似乎走向了腐烂。
衙门廊下的木桩上是横七竖八的条条爪痕,血色参杂其中,顺着爪痕渗入了木桩。
浓稠的血色从石阶的最高处向下滑落,不知滑了多久,厚重处已经变成了干涸的黑色。
黑色之上,堆积着的凹凸不平处像是被扯下的烂肉。
院中尽是尸体,那皂隶口中的“鬼物”在何处?
每一具尸体都死状惨烈,神情恐惧,生前又经历了什么?
这偌大的刑部,难道除了逃出的那名皂隶,再无活口?
裴承槿乱七八糟地想着。
此时,夕阳已落,天地间肃杀一片。
“咯——呵!呵!”
猛烈的喘息被寒风的呼啸声笼罩着,像是被撕碎,撕成了断续的调子。
这种由喉咙深处挤出的声响穿过障碍,冲进裴承槿的耳中,让他周身一震。
是蛊人的声音?
廊檐之下蹒跚而出一个黑影,黑影身子抽动,在月色之下转过了一张脸。
那是极为可怖的一张脸。
黑色筋脉过分高耸,因着清亮的月光照出了阴阳二面。黑红色的血就赤|裸地挂在了蜿蜒曲折的黑筋之上,在光下映着细碎的亮点。
黑筋打下的阴影轻轻动了。不,是黑筋在动。悄然流淌的异物钻行于其中,让整张面孔都颤动起来。
裴承槿已见过不少蛊人,此人正是蛊人的样子。
可蛊人已在街市之中被焚烧而死,眼前的又是什么?
公羊绥同几名幸存官吏躲在二堂之中。
木桌、木椅,等等有些分量的东西,都被几人搬到了屋门前,乱七八糟地摆在了一起。
斑驳的血痕飞溅其上,将窗纸染透。
耳边那种令人心悸的啃食声,终于消退了。
屋中万籁俱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异常喧闹。
众人口中喷出的白汽混着这样喧闹的呼吸声,宛若在写着未知的死期。
公羊绥借着窗外打进的月光,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不知何人的血液,血液干涸在掌纹之中,让他下笔都有些滞涩。
硬毫被戳出了飞散的毛,打翻的砚台落在公羊绥的脚边,墨已是不多了。
无名男尸,于昨夜遭蛊人掏心,心脉俱断,为死貌。
翌日未时,尸身生黑脉,红血中渗黑液,肉身僵硬。骨骼发异响,后仰而起,力大无穷。见人则食其血肉,挖其心脏。
刀剑不可破其身。
“老先生!老先生!您还在写什么啊!”
堂官低声问着,说两句便立刻止住了嘴,生怕将屋外的鬼物引来。
公羊绥将黄纸折好,放在了袖中。
“此物诡异,需详细记下其发病过程。”
“病?”堂官猛然拔高了声音,随后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指缝中吐出几个字眼:“病是人得的,如此鬼物哪里还是人!”
公羊绥刚想开口,屋外却惊起愤怒的吼声。
裴承槿借墙沿绕至蛊人身后,手攥长刀迅速劈砍而下。
蛊人听觉灵敏,未等破空的风声袭到他的耳边,便见他脚下一掠,从原地闪了出去。
那张鲜血淋漓的脸调转了方向,完完全全展现在了裴承槿的眼前。
一对全黑的瞳仁在眼眶之中发疯一般地颤动,他几乎要将嘴角咧到了耳后。堆积的血从巨口中涌出,丝丝碎肉掉了下来,挂在了这人的胡须之上。
“啪嗒。”
血顺着胡须一滴一滴坠落在地,同这片地上其他的秽物融在了一起。
不知是寒风太过凛冽,还是眼前之景诡异非常,裴承槿发觉自己血脉像是被冻在了身体之中,就连攥着长刀的手都微微发硬。
这不是人,也绝非先前所见的蛊人。
裴承槿再想不了其他,这般鬼物嚎叫着向他奔来。
呼啸而来的风伴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腥气,重重冲进了裴承槿的五脏六腑。
身体的反应暂时超越大脑,视线之中是自己奋力挥起的长刀,裴承槿看着那抹寒光在鬼物的身上砍下数刀,而后迅速反震回来的是激荡不止的麻意。
鬼物受了几刀,更加恼怒。
他毫无章法地再次飞奔而来,那张渴血的巨口一开一合,向外迸溅出星点的红色。
裴承槿向后撤了两步,将脚边写着“肃静”的仪仗踢起。木牌在空中旋转几周,带着烈风狠狠砸向了鬼物的面门。
“肃静”二字被利爪一分为二,碎裂的木屑在半空洋洋洒洒,蒙上了那一对全黑的瞳仁。
“吼!”
裂帛似的声音从这具身体中钻出,他调转颤动的头颅,面前却再没了裴承槿的身影。
有什么快速交叠的声音响在耳畔,他剧烈地抽动着身子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裴承槿越上了正堂的瓦檐。不过眨眼之间,他已踏过瓦砾掠至鬼物背后。
起伏的黑筋盘结在鬼物的脖颈和整个面部,鼓胀的异物似乎是在皮肉中大力地呼吸。
月光在刀尖之上映照出刺目的亮点,这抹亮点穿透鬼物的脖颈,一闪而过。
蠕动的黑虫从裂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簌簌的响动过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颗满是鲜血的头颅飞扬半圈,不知滚向了何处。
失去头颅的尸身呆立原地,蠕虫还在渗出。黑液与布料上沉淀的鲜血叠在一处,散出了一种半香半腥的恶臭。
公羊绥从木门的缝隙中侧耳听了半天,却只能听见些打斗的声响。
紧接着,有什么坠落在地,四周再度陷入了寂静。
“呵——额!呵!”
令人窒息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
公羊绥瞪大了眼睛。
二堂大门之外,瘫倒在地的尸体开始颤动。弯折的手臂向后划出了匪夷所思的弧度,支着这具死亡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无头的鬼物砸在了地上,似乎变得小了些。
呼出的热气消散在月光之下,裴承槿的脸上被打了一层森然的冷光。
月,瑟缩着躲在天边,冷风在不住地吹啸。
“咯!咯!”
死尸挣扎着接连而起,将裴承槿围在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