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重振旗鼓。
裴承槿站在寝宫后殿的木窗之前。
朝阳将遮盖在万物上阴暗的皮囊撕碎,世间重新轮转。鸟儿悠长地啼鸣,声音送入耳中刺醒了他出走的神思。
裴承槿回身,见司岱舟斜靠在榻边,像是睡着了。
司岱舟昨夜愤怒的话语中在控诉些什么,裴承槿清楚。
先太子死于司岱舟回朝后,恰在此时,先皇一向康健的身体急转直下。后,司岱舟荣登大宝。
虽先皇皇诏命司岱舟承祧守器,继江山大统。可满朝皆疑所谓先皇皇诏,不过是司岱舟假借司濯之手来掩盖自己的篡位之举。
在裴承槿为太后效命时,在裴承槿尚未与司岱舟有任何肌肤之亲前,他一度是同样的想法。
只不过对于那个时候的裴承槿而言,司岱舟如何坐上皇位并不重要。他想要的,不过是借对方手中的权势地位,为自己的复仇披荆斩棘。
目光沿着司岱舟的脸滑下,只见他稍稍偏侧了身子,低垂的睫毛遮住了晨光,暖色只打在了他的半边脸上。
裴承槿细细思索起来。
司岱舟回朝时,不过是一位在边关取得了些军功的皇子。有何权势将手伸到他多年未归的皇都之中?
暖光消淡,司岱舟的半边脸转而被遮上了一层灰色。
“陛下——陛下!”
宋沛的破锣嗓音拉长调子,遥遥送了进来。
司岱舟睁开眼,眼眶边还有几条疲倦的纹路。
宋沛迈着小步奔行,急急驻在了寝宫后殿的木门之前,压低声音:“陛下!陛下!今早诸多大臣跪在了昭阳殿外!陛下快去瞧瞧吧!”
昏沉天色下,震荡起单薄的声音。
“天晟旧臣,公侯王将,奉先人之功,继志述事。”
“陛下虔奉皇诏,祈嗣宝位。然宫墙之内,横出咎征,现妖异。臣伏见荧惑守心,此天意之示也。灾异者,天所以儆人君之过失。”
谷景焕挺身跪直于帝王寝宫前,稽首,拜头至地。
他的身后是一众文臣,皆匍匐于地,长跪不起。
司岱舟铁青着面色迈出昭阳殿,见阶下群臣解衣冠叩头而谏,大怒道:“尔等今日伏阙上述,是想鲜血交迸在朕的寝宫之前吗!”
“仗节死义,唯今日耳!”
谷景焕并未起身抬头,面伏于地继而陈词道:“臣闻天气不和,寒暑相隔。人气不和,而疣赘生。今陛下失德于天,致阴阳相倒,地气阻隔,天罚降于世间,滋生鬼物。诚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
裴承槿立在昭阳殿中,将谷景焕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谷景焕率众多文臣长跪进谏,搬出了丹墀沥血的架势,无非是想将皇帝的违天之行坐实,并借机将城中宫中出现的鬼物归咎于皇帝无德。
至于谷景焕口中的“失德”究竟为何,他的词表中却并未详尽,但皇帝与大臣双方确是清楚。
是指司岱舟弑父杀兄的罪过。
果不其然,司岱舟火气更盛。
“竖子!尔曹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国事殚精竭虑!搬弄鬼神之说,忝立士大夫之列!”
“臣等辅政无状,乞黜臣以谢天谴!”
谷景焕以退为进,随后扬声高呼:“阴阳谶纬之说,古来有之。唯愿陛下责己躬,纳忠言!”
“谢天谴!朕这就叫汝谢天谴!”
司岱舟长驱入殿,一把取下帝王佩剑。
裴承槿见司岱舟梗着额头的青筋就要冲出殿去,忙伸出一掌攥住了他持剑的右手。
“陛下,此时动气,岂不是正中下怀。”
暴躁的怒火在心尖上炎炎地冒,司岱舟恨不得斩了谷景焕的头,让他为自己大逆不道的谏言殉葬。
司岱舟血红着双眼定定地发怔,胸膛起伏不断。他侧过脸看向裴承槿,看进了那双沉静的眸子中。
裴承槿的手冰冷发寒,这股寒气顺着二人相交的手掌钻行到了司岱舟身上。他猛然想起,裴承槿似乎在昭阳殿中侍了一夜。
见司岱舟有缓和之相,裴承槿急忙开口道:“今日谷景焕若血洒昭阳殿,明日陛下如何驱使满朝文武?”
谷景焕伏阙上述,将得忠士之名。若司岱舟杀死谷景焕,明日便真成了无为暴君。
“谷景焕何许人也,你不会不知。今日之事,当为太后所谋!”司岱舟咬着牙:“既知为太后计,陛下不听听他们所图为何?”
趁势,裴承槿顺着司岱舟的手劲,抽走了那柄帝王佩剑。
匍匐于地的身子在不住地发颤,谷景焕并没再听到意料之中的怒骂。视线之中,反而走进了一双赤色履。
“汝等浩浩汤汤来了这昭阳殿,弯弯绕绕许久,何不开门见山?”
皇帝的语气同之前大相径庭,谷景焕虽不知其缘由,可计谋已成功了大半。
“国之大事,唯在祀戎也。祭祀怠,天命疑。迩来灾异发,望陛下亲举禋祀,于娑川山行郊庙之礼。”
谷景焕再拜:“伏乞陛下修德省愆,以回天意。”
候了许久,谷景焕也没听见回应,他有些迟疑地半抬起头,面前却没了皇帝的身影。
再向前看,昭阳殿的殿门已经阖上了。
司岱舟大步迈回了寝宫,见裴承槿已将佩剑放在案台之上。
有些瘦削的背影直直立着,司岱舟猛然发觉,裴承槿的衣袍上还沾着昨日的血迹。
方才的怒火熄了不少,司岱舟驻足在裴承槿身后,低声问道:“昨夜,为何不回府?”
“谷景焕说了什么?”裴承槿转过身来,并未直接回应。
“谷景焕这厮,东扯西扯,非要我去娑川山行祭礼。”司岱舟沉默几晌,又道:“你说得不错,他们确是有所求。只不过行祭祀之礼,并无不妥,但……”
“但谷景焕一众以鬼神之说挟陛下前往娑川山,其中定有文章。”
裴承槿接上了司岱舟尚未说出口的话:“不出意外,祭礼便是他们今日在此长跪不起的缘由。陛下不妨将他们晾上一晾,看看究竟有几成决心。”
司岱舟倒是彻底没了火气,他听出了裴承槿话中的为难之意,眉眼弯了起来。
“食人心脏的鬼物惊现宫中,亡者甚众。此事,远比谷景焕之属棘手。”
裴承槿见司岱舟的笑容沉了下来,接道:“既然此等鬼物是在蛊人掏心后而生,那对蛊人的探查也应加快进度。按卫将军所言,这安国寺的石堡值得一探。”
“何意?你要一人前去?”司岱舟紧攥裴承槿的手腕,厉声道:“绝不可!如此戒备森严之处,你一人前去断然不可!”
“陛下!而今此事事态严重!蛊人行踪不定,却频现于皇都之中!昨夜侥幸在刑部中杀死了那些鬼物,一旦鬼物再现,流窜于皇都内部。届时,满城百姓将为其所害!”
裴承槿还想开口,却被司岱舟一句话堵了回去。
“那也不可让你只身犯险!”
说罢,他负气转身,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