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兄。今日前来乃是受公主之托,公主有事与裴兄相商,奈何不知裴兄住所,便遣我来请裴兄走上一遭。”
沈博容施了一礼:“若裴兄得空,可否即刻随沈某动身,前往驿馆?”
扶余公主?难道是伤口恶化?
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裴承槿应道:“自然,你我便即刻动身。”
自鬼神之说在皇都中兴起,白日街市上来往的人群也淡去不少。
裴承槿与沈博容一人一骑,蹄声震震,回荡的声响格外悠长。
伽莲歌宿下的屋子裴承槿尚且记得,他伸手叩门,正欲开口,屋门却开了。
木门之后是那位名叫燕菱的扶余侍女,只见她侧身颔首,轻声道:“公主有请。”
“有劳。”裴承槿道了声谢。
伽莲歌坐在屋中的桌案前,俯首垂眉,手执一笔,不知在写画些什么。
听闻面前传来响声,伽莲歌抬头,二人视线相对。
“裴公子,快些请坐。”
伽莲歌向燕菱送去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退出屋子守在了门外。
裴承槿观伽莲歌面色不似有恙,便开口问道:“前些日的伤口,可是好了?公主的身子可有其他不适之处?”
“多亏公子施救,伤口无恙。”
“如此甚好。”裴承槿坐在几丈外的梅花纹方桌前,指尖轻轻扣在桌上,缓慢地抬起再放下。
距伽莲歌被那男尸所伤已过去几日,伤口既然并无异样,伽莲歌便不会同刑部衙门中的其他官吏一样,变成食人鲜血的鬼物。
可是这并不符合目前得知的规律。
刑部衙门中被男尸所伤者皆大变模样,逢人便咬。
公羊绥曾记,被伤者所伤的第三人同样发病。那么,扶余公主又是为何免于了这染病的规律?
难道是因为他翦去了伽莲歌伤口处的腐肉?还是因为,鬼遗散?
裴承槿细细想着,耳畔却传来伽莲歌的声音。
“裴公子,当夜在街市中的那名光头之人,浑身生黑筋,爪利难缠,应为蛊人。可对?”
心头一跳,裴承槿向着伽莲歌望去,蹙眉问:“公主如何知晓?”
“看来,确实如我想的一般。”伽莲歌依旧坐在桌案之后,只见她又落下几笔,却并未抬头。
沉默几晌,裴承槿又问:“公主可是看过蛊人相关的记载?”
伽莲歌写完最后几字,抚袖伸手,移开了镇纸的砚台。
“以蛊入人,并非中土之物,而是域外秘术。”
字迹未干,墨点甚至还在纸上泅出了点点亮痕。
“几日前,公子与那蛊人交手之时,我曾看清了他的容貌。虽后续此人在火中化为灰烬,可却是极好辨认的。”
伽莲歌见裴承槿起身站至面前,便将写好的纸张递给了他。
“我飞鸽传信回扶余,托母王为我找寻记载蛊人之事的相关书册。以蛊入人一事凶狠非常,十几年前便被域外诸国列为禁术。母王能找到的,不过是隐藏在边角中的寥寥数语。因其原文为扶余古语,故我特意翻了下来,写在了这张纸上。”
说罢,伽莲歌面露不忍。她略一停顿:“若以蛊入人,不仅需要以身体康健的活人为载体,更需要将其体内鲜血从全身各处穴位放出大半,后再以蛊草自头顶百会穴入体,最后……”
“最后,再生宰祭品,以祭品之心头血,入蛊人头顶百会穴,完成仪式。”裴承槿接上了伽莲歌尚未说完的话。
“是……自此以后,蛊人便可听从施蛊人号令,并以祭品为食。”
屋内寂静无声,裴承槿盯着纸上的几列小字,过往关于蛊人的点滴此刻都串联在一起,编织出巨大的迷网。
当初,现身于皇都西营街的蛊人将醉酒路人的心脏掏出,并不是为了攻击,更有可能的是他想要吞下心脏。在皇家冬狩时攻击司岱舟的两名蛊人同样如此,如若当时他面对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黑甲卫,而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怕是早已奸计得逞。
故此,蛊人自始至终都想要食人心脏。
倘若扶余古书中记载无误,那蛊人以人心为食,便可说明在下蛊之时,祭品便是其他活人的心头血。
但蛊人在吞下心脏后便被大火烧死,那名男尸又是因何变作了同蛊人一般的模样?
裴承槿拧眉回忆着当夜的情景,却始终遗忘了什么。这种抓不住摸不清的荒唐感受让他变得焦躁,似乎正有什么在向他紧紧逼来。
“公子?”伽莲歌出声唤道:“公子可是忆起了什么?”
裴承槿猛然回神,他向伽莲歌看去,那张明艳的脸上是关切的神色,绝无一丝一毫自皮下涌出的黑筋。
他庆幸地叹出一口气,轻声道:“于裴某而言,公主寻来的消息至关重要。裴某在此多谢公主。”
“裴公子言重了,这也可算作我对公子出手相救的一番报答。”伽莲歌敛下眸子,眉眼间添上了一层霾色:“蛊人不好应对,一旦被制出,除却死亡便只剩下杀戮。公子何不避其锋芒?”
杀戮吗?
裴承槿笑了笑:“就算天地间无蛊人,杀戮也从未停止。”
伽莲歌似是不解,却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我观公子虽心有城府,却非追名逐利之人,何不早日寻天地广阔?若公子喜爱域外风情,伽莲歌也可做主奉公子为座上宾。”
往日司岱舟说过的话却很是合时宜地从脑海中蹦了出来,裴承槿从伽莲歌的话中听出的不仅是邀请之意,更有几分隐含的情感。
一种荒唐又合理的情况就直愣摆在裴承槿面前,他沉默良久,不知作何回应。
“扶余同天晟通商之事想必接近尾声,盟约既已建立,公主还是尽早回到扶余。”
“今日多谢公主,裴某先行告辞。”
裴承槿躬身施礼,三步并两步,快步疾驰出了屋门。
裴承槿快马回府,心思虽杂乱,可眼下前往安国寺查明寒鳞草一事却迫在眉睫。
正因如此,当藏烨那张死人脸堵在他的屋门前,裴承槿差点将自己手中的包袱打在对方脸上。
甩出的包袱擦过藏烨的鼻尖,他向后一撤,目光却定在裴承槿身上。只听他硬生生开口道:“陛下在昭阳殿酩酊大醉,还请裴厂督去劝劝。”
“劝什么?”裴承槿攒眉。
“劝诫陛下莫再进酒。”
藏烨的回答一板一眼,裴承槿冷脸应道:“陛下喝得多了,你就让他早些歇下,何必找我。”
“陛下所为,卑职不敢置喙。”
藏烨按照皇帝的吩咐来找裴承槿入宫,而司岱舟想做什么,藏烨虽不知全貌,却也能猜出七八分,无非是想将裴承槿半夜骗入宫中罢了。
思至此处,藏烨看向裴承槿的目光又沉了不少。
裴承槿不知司岱舟这借酒消愁的一出是想干些什么,可眼下藏烨都冲到了眼前。若今日不入宫一遭,便是要跟皇帝暗卫在这裴府中打上一架。
“由何路进宫?”裴承槿叹气道,心中盘算着出宫后再回裴府取走包袱出城。
藏烨施了一礼:“请随我来。”
裴承槿跟在藏烨身后,抄近道入了皇宫。
皇宫中静谧一片,只剩廊下旋转的宫灯映着微弱的光亮。
司岱舟瘫坐在后殿的屏风之后,身侧的金银酒壶数不胜数,却大多散落在地,而其中的琼浆玉液早已丁点不剩。
裴承槿翻进了穿堂,飞掠在前的藏烨不见踪影。
“陛下。”裴承槿叩响后殿殿门,门后却传来清脆的叮咚响动,似是酒器相撞发出的脆声。
紧接着,便听见有什么重重坠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