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岱舟听闻,微微蹙眉:“此地并非皇宫,再称‘陛下’,恐引人注目。”
藏烨一愣,问:“那属下如何称呼陛下?”
“唤舟山吧。”
藏烨嘴唇煽动,半晌才吐出个“舟山公子”的称呼。
“那便这样了,莫要再呼‘陛下’。”
裴承槿见藏烨面露难色,视线在他们主仆二人身上一扫,又淡淡收回:“舟山兄,还请换上一身衣服吧。”
司岱舟点头应下,藏烨恍然大悟。
所谓“舟山”二字,竟是裴承槿的主意?
真可谓是大不敬!就算不便直呼名讳,裴承槿又如何以“兄”相称?
“看着我做甚,是想我为你家公子更衣吗?”
裴承槿有些戏谑的目光落在藏烨脸上。
藏烨宛若惊醒,快速从番役手上拿了一件,愤愤道:“自有属下为……‘舟山公子’更衣。”
司岱舟欲言又止。
裴承槿做过事情多了,换个衣服又有何不可。
司岱舟动了动隐隐作痛的身体,问道:“村庄中无一活口?”
裴承槿摇头:“只入了最近几户人家,只有残尸,无一活口。”
鬼物仅以一夜时间便可血洗娑川山下的村庄,蔓延至酆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娑川山下形式莫测,鬼物随时会卷土重来。而今,应尽快赶至酆州。”司岱舟沉声道:“可我眼下行动不便,不如你先行……”
“村中有两轮木车,舟山兄躺上去,再找人拉车,便可了。”
裴承槿止住了司岱舟尚未说出的话,眼神有些锋利。他吸入一口冷气,同样压低了声音:“陛下若总想出些馊主意,下次也不用开口了。”
司岱舟气噎咽喉,竟从裴承槿的目光中读出些恼怒。
他听得出,裴承槿是在告诫他不要再想一些类似于“分道而行”的屁话。
可司岱舟也恼怒裴承槿总是一意孤行。
若非前番他使计派藏烨拦住了将要出城的裴承槿,这阵子裴承槿怕是早就去了安国寺。
而眼下,裴承槿也是半句不听自己的。
司岱舟梗着脖子:“鬼物行动奇快,就算是拉车,也难以快过他们的速度。你先入酆州,便可买下马车赶来救我。藏烨会守在我的身边。”
裴承槿的眼睑缩了缩,语气强硬:“冲上来的,就杀了,此事无需商议。”
语毕,裴承槿跨步而出,道:“来两个暗卫,随我将拉车弄来,将你们的主子拖上去。”
话中愤怒更甚于前。
藏烨不解地看看裴承槿,又瞧瞧司岱舟,而后用眼神派了两名暗卫前去。
心中翻涌着不知名滋味,司岱舟确实贪恋着这样明确表示出在乎情绪的裴承槿。
可是前往酆州的道路莫测,他不想让裴承槿背负如此风险。
“鬼物寻活人踪迹而去,故而,我们最好走小路入酆州。”裴承槿伸手,娄旻德迅速递上舆图。
“何处来的舆图?”藏烨震惊问道。
“出门在外,怀里揣一张不奇怪吧。”娄旻德皱眉道:“你们暗卫办事,不这样吗?”
藏烨哑口无言。
“我坠山之时,是朝着山的西面滚落的。由娑川山西侧入酆州,最好的小路便是……”
裴承槿指着地图上一处:“这是这座村子,这条小路便可入酆州,也就是那条。”
众人顺着裴承槿示意的方向一看,只见一条幽径通入荒草丛。
“虽小路人烟稀少,但也需提防从两侧扑入的鬼物。因此,一人拉车,车前四人,车后六人。藏烨守木车旁,我同娄旻德在前。”
裴承槿三言两语迅速下了命令,而后抄起放在司岱后手边的金色长剑:“舟山兄,在下的刀丢了。见舟山兄行动不便,想来也是用不上,便借宝剑一用。”
司岱舟隐隐听出些不满,不等应答剑已被抽走了。
藏烨张嘴又闭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了。
嘎吱作响的老旧木轮碾过成片的荒草。
此处说是小路,却满是土石杂草,一名暗卫奋力向前拉去,拉得脖子粗耳朵红。
司岱舟在上面颠着,同样不好受。
其余人皆快步随行。
愈向前行,荒草愈密。紧接着,眼前只见荒草,再无小路。
“厂公,莫不是走错了?”娄旻德左看右看,低声问道。
“不,应该是杂草长势太猛,加上人迹罕至,原本的路便被遮盖了。”裴承槿显得冷静:“舆图。”
娄旻德从怀中掏出舆图,双手展开。
裴承槿确定了这条小路的大致延伸方向,回身顺着来时的路径朝向仔细比对,下令道:“这边。”
荒草挺拔的秆子高高耸起,排成密集的栅栏,裴承槿一剑斩下,眼前却好似没有尽头。
身后的暗卫喘着粗气,荒草因为疲惫的人们而激颤起来,发出擦啦啦的幽怨鸣叫。
杂草擦过每一个人的身体,宛若在锯着众人身上的粗布衣衫。
呲呲的声响掺杂于耳畔,急促、无序。
裴承槿握拳作了止步的手势。
番役及一众暗卫心领神会,皆放低身子,拔出了手中武器。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四周逼近,倒伏的杂草被碾压着窸窣作响。下一瞬,模糊的血脸从从一片枯黄中闪现而出。
身着麻衣的男人难辨面容,他高高举起的双手尚未触及猎物,身体便飞出数丈之外。
他摇晃着身体,颠簸着步子,不屈不挠。
另一具躯体后来居上,冲在他的面前。此刻却猛然倒地,萎成了一滩腐肉。
紧接着,有什么滚落了。
然而所有都与他无关,他只闻见了充满诱惑的血肉的香气。他吼叫着踏上同伴的尸身,像只飞蛾一样径直扑去。
即便身上被砍出了血痕,腐败的脏器正顺着漏洞向外倾泻。
裴承槿有些意外地看向这具鬼物。
蛊人身体坚硬,刀剑不入。
前番在刑部中所遇的死而复生的尸体,同样无法伤其身。
今日在娑川山下所见,却并非如此。就连方才踹向鬼物的一脚,也同踹在常人的身体上一般无二。
蛊人与因蛊人而生的鬼物,究竟有何关系?
他们的尸身因何不再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