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岱舟将衣带递给对方,道:“此种说辞,更像是一种遮掩。”
“什么遮掩?”
“让人远离这处荒宅的遮掩。”
司岱舟转身收起裴承槿甩下的外袍,身后突然被递来一套衣物。
“不是要一同前去吗,更衣吧。”裴承槿又道:“既然如此,便更能说明荒宅有异。”
司岱舟显得犹豫:“如今人手不足,强闯恐怕并非上策。”
“如若不查,失了线索,有些事情再难有定论。”
夜的黑潮侵入大地,渗入的幽光吞噬着明黄火苗。
裴承槿看向司岱舟的眼睛跳动着微弱光亮,那颗红痣在她的眉心,隐在黑夜打下的暗色中,鲜红的颜色变得暗沉。
司岱舟隐隐约约地从她的语气中品出非同寻常的滋味,似乎是一种慨叹,又似乎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对于裴承槿而言,蛊人一事远比司岱舟所想的还要关键。
程业在宅邸前挨了一天的光景。
他发痒的鼻子再也不痒了,对腥气的反应早已变得迟钝。
直到日落西山,太阳消耗殆尽,死灰的余烬将万物染红,这座宅邸宛若化作了光辉下伏地的一滩枯骨。
死寂、沉默。
阴森、骇人。
与此同时,幽怨的嚎叫时隐时现、若有若无。
程业恍惚自己被封印在了这处荒芜的坟墓。
番役及暗卫皆由客栈的木窗跃上屋檐,随后快速跳下,穿行在酆州城的小巷边缘。
裴承槿一人当先,风声不绝于耳畔。
藏烨则紧随司岱舟左右。
司岱舟伤势未愈,动作难免迟缓,一行人便慢了下来。
入夜的酆州更似鬼城,不见一人的街市上涌动着黑水般的夜色,似乎只要跌入其中,便会被粘稠的触角拽着坠入永夜。
黑云如绸,烈风已起,明月被遮住脸庞,脚下的路又黯淡几分。
程业猛然听见身后响起声音,他警惕着压下身子,却见是裴承槿提刀前来。
“厂公!”程业起身相迎,又见司岱舟从幽径另一端走出,行礼道:“卑职拜见……”
“罢了。”司岱舟摆摆手,问:“可有异样?”
程业摇头,随后又点起头。
“究竟如何?”裴承槿蹙眉。
“回厂公,今日无人来过此处宅邸,可白日这里腥气甚重,晚间又起鬼哭狼嚎之声。”
“直入吧。”裴承槿拔出长刀,从程业藏身之处走出。
她将刀刃插入两扇木门的缝隙之中,向上一挑,却并未挑开,反而传来叮当的撞击声。
“锁住了。”司岱舟向藏烨递去眼神,后者翻墙而入,一刀斩断了铁链。
沉重的木门响起哀鸣,惊飞了在此地休憩的鸟雀。
随着几声拉长的鸟鸣传向四方,激起的回声又遥遥返了回来。
偌大的荒宅破败至极,房屋瓦舍之上尽是斑驳的土色。土色遮蔽了所有,所有都在岁月的流逝中面目全非。
司岱舟用剑拨开丛生的衰草,藏身在草根之间的,是半个姑且算是清晰的鞋印。
“陛下,这鞋印是近期留下的。”藏烨目视着大小,道:“是个不算太高的。”
仅凭一枚鞋印,知之甚少。
裴承槿道:“进屋吧。”
娄旻德一推屋门,争先恐后落下的细灰扬了众人一脸。
眼前是一片更加阴沉的寂静。
厅堂空旷,盘结的蛛網上担着更加厚重的灰色,矗立原处的家具摆件无不成了硕大蛛網的立足点。
黑暗之中,突燃的火折跃出光线,尘灰在光线中悠游。
司岱舟走到裴承槿的身侧,低声道:“此屋的规格并不算大,可若从屋外一观,大小应远远不止你我面前的这方空间。”
“这里积灰已久,而草中的鞋印却是近期的。只能说明,来人进入的是我们尚未找到的地方。”
裴承槿的话中含义与司岱舟所言,殊途同归。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些浑然天成的默契。
“找找暗室的入口。”司岱舟下令道。
番役、暗卫在厅堂之中四下翻找,可除了激荡起更加厚实的灰尘,并未找到任何机关暗门。
堂中落灰的桌椅被搬离了位置,暗卫开始在青石砖上做文章。
挨个儿敲下去,终于在一块案下的石砖上听见了与众不同的声音。
“这块,撬开。”
藏广依照吩咐蹲在地上,用刀刃顺着砖石四周向下挖,随后再从逐渐宽大的缝隙中将石头向上撬。
青石砖下,细碎的沙土在下落,传出空荡的声响。
等到石砖终于被撬起,方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
“咯——”
裂帛般的声音顺着洞口断续响起,尖锐刺耳,宛若是抓挠在众人耳畔。
翟冲忙道:“白日所闻,正是此种声音!”
除却声音,裴承槿在流出的冷气中,嗅到一种熟悉的腥味。
过往被猛然忆起,这段回忆像是被人从脑海中抽出,而后狠狠扔在了她的面前。
裴承槿鲜明地想起第一次在皇都西营街闻到的那个蛊人身上的味道,一种裹藏在腥气之后的特殊的香味。
但却与今日所闻,不尽相同。
裴承槿不能再等。
未等司岱舟开口,他便见裴承槿一人跃下了窄洞。
气急败坏的话来不及出口,他愤愤下令:“随我入洞!”
裴承槿一路刮着不算平整的土壁,向下滑了些距离。而后,身下地势似乎逐渐放缓,眼前的窄洞骤然变得宽阔。
她掉入了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皆由石壁所建,裴承槿摸索着燃起火折。火光微弱,跃动的亮色大半被吸入了石壁,视线受阻。
她用不大的力道逐个摸去,终于碰到了一处松动。
石壁缓慢旋转,喷涌而出的腥臭让她后退几步。
司岱舟的伤口被土壁膈得发疼,可心中交杂的急切却远远甚于皮肉之痛。
他如何能想到裴承槿这般莽撞!
可当他站在通道尽头的地下暗室,眼前也不见裴承槿。
石壁已然翻转,留下了明显的一条路。司岱舟顾不得太多,迈步追了上去。
灰头土脸摔在一边的藏烨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翻身而起追在了司岱舟身后。
司岱舟在腥气中进入石壁之后,见裴承槿站在数丈之外,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他快走两下,一把抓住裴承槿,刚想开口,目光却越过她的侧脸,看清了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