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数十名不辨人样的蛊人在铁栏后嚎叫。
他们奇长的指甲在石壁上愤怒地抓挠,喉咙下的惨叫很快便消失不见,铁链在他们的脖颈上绷成了笔直的一条。
同时,似乎响起了灼烤的声音。
腥臭之气再也不是简单的气味,而是变作了一种游动的胶体。它将人的五感封闭,让人的呼吸粘连。闯入黄泉地府的所有人,再难挣脱桎梏。
裴承槿的手紧攥着火折,火苗剧烈抖动,她看见这些蛊人的脖颈之下渗出了黑色的沫水,隐没在皮肉之间的黑色筋脉极快地膨胀起来。
一双双黑色的瞳仁抖动着,膨胀的筋脉很快消褪,蛊人开始痛苦的喘息。
“他们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司岱舟凝视着漆黑的铁链,分明看见了在铁链之下缭绕而起的灰烟。
“咯——呵——咯——呵——”
裴承槿沉默着走上前去,火苗落下些光亮照在蛊人的身上。
光芒似乎是太近了,蛊人的喉中响起恐惧的惊叫。他们用尖锐的长甲抱着自己光秃的头颅,向后不停地蜷缩。
叮咣作响的铁链在黑暗中快速窜动,众人分不清他们究竟逃到了哪个角落。
火苗照出了隐藏在黑色筋脉之中的烙痕,歪七扭八的痕迹或者与黑筋缠绕一处,或者在尚且完好的皮肉上穿行。
像是可怖的蠕虫。
“是镣铐。”
火苗一转,裴承槿转身走向另一侧。
地下暗室的一角,赫然显出一座熔炉。
除却留守在地面的几人,娄旻德同几名暗卫一同下了窄洞。可眼前所见,却惊世骇俗。
“厂公,这……”娄旻德的声音有些迟疑。
面前这些紧紧蜷缩的人与城外横行的鬼物有八分相像,可鬼物以人为食,与此相差甚远。
“若说这是蛊人,那我们先前所见的蛊人,又是什么?”
司岱舟没得到回应,他转身望去,裴承槿却在不远处半蹲下了身子。
踩着幽暗昏惑的微光,他看见高大熔炉露出了一口骇人的黑洞,而在裴承槿面前的则是几口木箱。
厚重的灰尘沾了她一手,裴承槿将木盖掀开,内部是排列杂乱的众多兵器。
利刃的尖端射出冷光,司岱舟站在裴承槿身后,微微眯眼。
娄旻德箭步奔到裴承槿身侧,细细打量着箱中之物。
未过片晌,黑暗中响起他震惊的声音:“陛下!厂公!此乃玄铁兵器!”
一切骤然明朗。
兵部郎中中毒而死,大理寺少卿因追查失踪的玄铁兵器而死于岐山之下的药王庙,两桩诡案的核心之处便在于朝廷玄铁兵器的去向。
如今,玄铁兵器被藏于酆州城荒宅之中,而荒宅的地下暗室却有蛊人存在。
若将两件事情相联……
裴承槿浑身惊起蚀骨寒意。
与此同时,躁动的声响愈发激烈,那种近乎岩浆沸腾的声音宛若催命号角。
“咯——呵——”
一张张面容抽搐不止,横皱竖纹鼓涨着涌动的黑液,似乎在顷刻之间,这些黑液便要从他们的筋脉之中化成滚烫铁水。
长甲在地面、石壁上不停地抓挠,这样猛烈的力道难免勒紧了蛊人脖上的锁链。
煎烤之声相伴着奏起。
裴承槿在翻滚的腥臭中与蛊人深洞般的黑瞳相望。
“一早便知有客人来了。”
人声在空旷的暗室中来回震荡,让人一时分不清来源。
所有挣扎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寂静,蛊人摇晃着光头瑟缩在一起。
司岱舟攥紧长剑,呵道:“装神弄鬼!还不滚出来!”
“哈哈哈哈——神鬼之说,岂可不信?”
非人非鬼的声音时而尖细,时而低沉,却始终震荡在众人周围。
“看看,快看看,还有你——”
游荡的声音逼近了裴承槿,她手中长刀飞速砍下,不知与什么狠狠相撞,激出了异常刺耳的啸声。
司岱舟惕然心惊。
“是你?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谁能屡屡阻我——”
幽光中显出一个身形,可他的脸却藏在了斗篷的遮蔽下。
司岱舟眯眼望去,除却黑暗,却再看不清。
“当初的火!落下了你!”
裴承槿心下一震,她直觉此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杀了他!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裴承槿行步如飞,抽刀便向这人砍去。
长刃破空横向一扫,却只是划过了对方兜帽的一边。
黑影闪身消失原处,同时四周尽是他的声音:“让这些并不完美的蛊人,陪你们消遣消遣吗?”
不知此人按下了什么机关,只听地动声起,暗室之中不住摇晃。翻飞在这方狭小空间的灰尘骤然起舞,众人眼前混沌一片,再难识物。
司岱舟捂住口鼻,他在浓稠的灰暗中尽力寻找着裴承槿的身影。可方才黑影所言,却始终萦绕耳畔。
“当初的火!”
“落下了你!”
什么火?落下了谁?
裴承槿吗?
滔天的困惑压在他的心头,而眼下形势不容丝毫喘息。
铁栏竟被控制着缓缓下移,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顷刻便要逃出生天。
震动的锁链发出了极快的咣当声,而后有什么坠落在地。
裴承槿意识到众人变作了蛊人的口中之物,他顾不得飘扬的尘灰,高声呼道:“持刀!杀了这些蛊人!砍掉他们的头颅!”
满目疮痍的身躯在尘土中飞奔,他们迅速相撞,再迅速分离。跳动在皮肉之上的黑脉在叫嚣着鼓动,在驱赶着他们向前伸出了长甲。
“血——血——”
痛苦的呼号从漏风的气管之下吐出,呼哧呼哧的气音被挤压着只剩下了半分。
黑血在上涌,而后涌出了阻塞的喉道,沿着干裂的嘴角缓慢下流,直至与他们肉身上的黑筋紧紧相缠。
劲风将灰雾劈开一条伤口,灰雾之后冷光一闪。
长刀粘上了几滴粘稠的黑色,头颅滚落。
偷袭者悄然而至。
裴承槿向后撤开力气,将刀背磕在了下一个蛊人坚硬的身体上,可接连不断涌来的蛊人似乎是得了指令,不将她围困致死便不罢休。
司岱舟也发觉了这点。
蛊人呈包围之势向裴承槿攻去,前后交错,颇有秩序。
昏暗的暗室中,司岱舟四下搜寻着方才诡异的黑影。
可对方却好像藏了起来。
灰雾剧烈地激颤,裴承槿在缠斗中狼狈逃窜,她弯腰在一双双伸长的手臂中被迫闪躲。
错身之间,她清晰地看见了这些蛊人身上条条参差的烙痕。
裴承槿猛然想通这些玄铁兵器的作用。
“用木箱中的兵器!”
裴承槿的声音乍起,司岱舟怔愣一瞬,疾步奔到暗室角落一把抄起玄铁兵器。
“蹲下!”司岱舟怒喝着飞掷出一把长刀,刀身嗡鸣着窜出,直直插入了蛊人的胸膛。
“滋滋滋——”
鼓涨的坚硬黑筋上破开刀口,刀口愈发深刻,嵌入皮肉的部分引发尖叫,随后肉身上渗下绵延不绝的黑液。
这正如裴承槿所想。
兵部丢失的玄铁全部被偷运入酆州,而运入酆州则是为了控制这些蛊人。
蛊人身体坚硬,寻常兵器无法伤其分毫,而玄铁却有灼烤之效。
背后之人可谓是耗尽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