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潜藏已久的背后之人近在咫尺,裴承槿断然不能放过此次机会。
她要从此人的嘴中撬出相府大火的真相。
随着深入血肉的玄铁长刀被抽出,那种哀鸣般的尖叫声逐渐消淡。下一瞬,惶恐的脸缓缓滚动。
利刃从断口上移开,锋利的一面上映着更多扭曲的人脸。
“你很聪明。”
黑影的声音悠悠传来,却在尾音蓦然转了调子。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尖啸。
蛊人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绊住了步子,他们成群结队地在黑暗中后退。
娄旻德刀下黑血未落,他站在裴承槿身后几丈外,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竟可以控制这些蛊人!”娄旻德言辞恳切:“厂公!还等什么,属下这便去杀了他!”
黑影尖声道:“厂公?厂公——你们这些蠢货!”
裴承槿心下一紧,手持双刀向着对方杀去。
刀刃被长甲击飞,同时响起黑影放肆的大笑:“哈哈哈——蠢货!她可是个女的!”
司岱舟心神俱焚,他断然没有料到制出蛊人的幕后黑手竟对裴承槿的身份一清二楚。
此人当众人之面戳穿裴承槿身份,无非是为了让敌手自乱阵脚。
纯黑的瞳仁映着一把金色长剑,司岱舟怒不可遏,他持剑跃上前去,怒喝道:“藏烨!杀了他!”
藏烨率众急奔而去,暗室之中腾起喧闹。
东厂番役皆愣神呆立原地,数人双目圆睁,眼中是同样的惊诧。
娄旻德愤然骂道:“犬矢之言!胡诌乱谤!该杀!”
“胡诌?为何不问问你们的厂公?”
黑影躲在蛊人之后,却显得悠然自得。只听他缓缓道:“说了这么久,她可有过反驳?”
此时军心大乱,东厂番役皆沉默不语。而数名暗卫在蛊人手下以一抵二,捉襟见肘。
“女子如何坐得上厂公一位?裴厂督!我等虽不信这歹人之言,但厂督也需做个证明!”
不合时宜的质问声响在番役之中,他们不愿相信自己交付性命的人是一个隐瞒身份的女子。
然而,不安的怀疑似乎是露出獠牙的毒蛇,始终缠绕于颈项。
“大敌当前动摇军心者!立斩!”
话起音落,方才口出质问的番役霎时萎在原处,只剩一双尚未掩住的瞳孔瞪向远方。
娄旻德迅速收刀,叱责道:“扪心自问,尔等进入东厂以来何人不受厂公恩惠!如今生死危难之际却妄信犬矢之言,耻乎?”
“暗卫以己身阻下数名蛊人,尔等却在此言辞凿凿!耻乎?”
骂过两句,娄旻德闪身跃至混战中心,提刀应战。
裴承槿捏紧发颤的指尖,沉声道:“今日,随我斩杀此人!”
司岱舟旧伤未愈,挥剑时伤口牵动,钻心的痛楚随之上窜。他躲过俯冲而来的光裸的青色头皮,看见了那一张肿胀面目上的发狂的神色。
即便蛊人是一副发狂的样子,却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们用身体的坚硬之处挡住刀剑,碰撞声不绝,也再没有一个蛊人被削飞了脑袋。
裴承槿手中的玄铁长刀深受蛊人忌惮,蛊人皆趋利避害,专攻裴承槿手握寻常长刀的一侧。
一旦玄铁兵器刺入蛊人皮肉,那种在喉咙深处滚动的凄厉声音便如长啸般久久不停。
“有趣!有趣!”黑影兀自笑了起来,“宵小之徒,无福消受我精心制成的蛊人!”
霎时,暗室震动再起。此次天旋地转飞沙走石,众人几乎无法立在原处。
裴承槿心道不妙,她绝不能放任此人逃出地下。
司岱舟站立不稳,他在摇晃的视线中看见裴承槿提刀消失在面前。
“裴承槿!”
声音落下,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裴承槿跟在蛊人之后进入一墙石壁,待石壁重新翻转,眼前赫然排列着层层石阶。
身后石壁堵死,没有回头路。
火折早不知被丢在何处,每每迈出的一步都不知要落在哪里。裴承槿缓慢行着,只知是在向上走。
“慕家人,何苦要让最后的血脉白白送死?”
这声与方才所闻大相径庭,裴承槿望到的一丝光亮,加快了步子。
再见明月之时,不远处正立着那道黑影。
可是她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是你杀了相府满门!”裴承槿压制着愤怒,冷声质问。
“不是我。”黑影似乎有些苦恼:“若你非要说是,那多少是沾点吧。不过……你何不问问你的好父亲?问问权倾一时的宰相大人?”
“闭嘴!我今日便要杀了你!”
裴承槿怒从心头起,无数个夜晚的噩梦,无数个被热火灼烧的黑夜,她无一不想手刃仇人,为慕家满门报仇雪恨!
“你算什么?哦……你竟然坐到了东厂厂公的位置,真是难为你了!你不想想,你们慕家忠勇之士,能容忍一个祸乱朝纲的人吗!”
黑影满不在乎地激怒着裴承槿,他迎面对上裴承槿横刀劈下的长刃,却是一副自在的样子。
“咣!”
蛊人一臂将两刀打下,裴承槿手腕生痛。未等她有所反应,下一瞬便被蛊人踹出几丈开外。
裴承槿狠狠摔在荒草之中,浑身滚满尘土。她抖着手臂用刀支起身子,却听对方懊恼道:
“真是对不住,他的力气大了些。”
黑影身边是一名高大之人,借着洒落的月色,裴承槿依稀可见对方光裸的皮肤上虬结的黑脉。
“他与地下的废物可不一样。”黑影得意洋洋:“你不记得了吗?我可是见过你的。”
“少废话!”
多年来的愤怒此刻都有了着落,裴承槿忍着胸口传来的闷痛,再次攥紧了手中长刀。
她闪身上前,长刀挥下,寒冰似的刀刃后是那一双全黑的瞳孔。
蛊人紧紧盯着裴承槿,宛若是用毒牙咬在她的脖颈上。
浑身涌上颤栗,裴承槿额冒虚汗,却还是孤注一掷劈下了一刀。
“咣——”
刀身嗡鸣着抖动起来,越抖越快。裴承槿看见蛊人伸出的手上盘曲的黑筋缓慢鼓动,下一瞬,她便再次摔在了地上。
裴承槿的长刀落在一旁,她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迫着,呼吸变得艰难。
“何必如此执着?”
黑影的声音有些苦恼。
“你与司翰玥,什么关系?”
裴承槿将唇角流出的血迹抹掉,她又道:“你是他手下鹰犬?”
“司翰玥,匹夫也,不足与谋。”
“你依靠他做了事,却过河拆桥!”裴承槿的声音猛然拔高,她压下喉中翻滚的腥甜,迅速起身,携刀而上。
两柄长刀左右开弓,高大的蛊人只能以双臂格挡。
玄铁在他的一臂上接连划开刀口,脓水争先恐后地跃出。
刀背猛然磕在他坚硬的皮肉上,蛊人在灼烧的灰烟中攥紧裴承槿手中长刀。
玄铁兵器被他夺去,而后飞甩而出钉入墙壁。蛊人半举着流脓的手,任由伤口发出滋滋声。
“慕家人,你与我在此缠斗甚久,我也有些腻烦了。”
黑影的嘴中窜出尖啸诡谲之声,蛊人弹跳两下便跃回了他的身侧。
“如今,我大事已成。很快,这九州,这天下,都会变成极乐的净土!”
黑影满意至极,他盯着裴承槿愤恨的一张脸,缓缓开口:“届时,你便可去黄泉之下,与你的族人相见。”
“那时,被撕咬至面目全非的你,是否还会被认出?”
黑影、蛊人,眨眼便消失原处。
此刻,天河横亘,星河灿烂。
酆州城中,交叠踏起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朗月照出了一个个青色的头皮,他们在小巷中发足狂奔。错乱肮脏的衣衫被木刺刮烂一角,一户人家紧闭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惨叫声惊起,传入了城外贪婪鬼物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