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单薄的圆月逐渐萎缩变小,直至迸射的光辉再也不见。
“睡吧……”
耳畔有呓语般的声音,身体轻飘飘旋转,头脑也不再清醒。
还会……有梦吗?
还会……有不能揭开的过去吗?
司岱舟放下裴承槿的手,她紧闭双眼的面容上显出平和的表情,眉间的小痣再也没被拥挤于纹路之中。
“公子。”郎中的声音放缓了调子,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她有心事而迟迟不得疏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然成心病矣。”
“金针已施,兴许要昏睡几个时辰。”
“好。”司岱舟点点头,伸手向衣袖中摸去:“有劳郎中。”
郎中看着男子递上的铜钱,勉强笑笑:“公子,如今堂外成地府景象,铜钱无用,只求公子能为堂中百姓庇护一二。”
司岱舟看向郎中,半晌后,他沉默应下了郎中的请求。
娄旻德站在阴影中,他的视线掠过哭泣的人群,他们枯萎的嘴唇哆嗦不停,口中大多念叨着虚无的保佑之言。
他转而看向长跪在裴承槿身旁的皇帝。
无论是多么荒谬的想法此时都不算什么,无论是如何隐秘的关系他此时也能良好接受。这份不能言说的关系,娄旻德心知肚明。
程业用手肘戳了戳翟冲,二人对视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嘴唇还没来得及动,便察觉到娄旻德阴沉的目光。
“管好自己的嘴。”娄旻德站在仅剩的几名东厂番役面前:“当心人头落地。”
高处的天河中显出道道蛇状黑云,黑云在蜿蜒游动,圆月隐没。世间的哀嚎、哭泣,再难为上苍所知。
相撞的躯体狠狠坠落在稀泥之上,被践踏的稀泥浸染了颜色,在受重击的同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埋怨声。
很快,声音消褪,稀泥结出了冰凌。
他们将死未死,无序地游走在昔日的街巷。那些模糊的狰狞嘴脸也许有着纵横的过往,却在一瞬间堕为了血肉的奴隶。
这副血迹斑斑,丧失了人的表情的黑铁面孔,充斥在寂静的酆州城中。
司岱舟靠在裴承槿身边的空地上,他歪斜着脖颈,垂下的侧脸上依旧沾染着烟灰尘土。
有刺痛的光线刺醒了裴承槿,她睁开眼,伸手遮住了些光。
可是光亮太多,依旧渗过她的指缝,落在她的眼睛上。
手中似乎少了些什么,司岱舟迅速睁开眼,见裴承槿已是醒了。
“你醒了。”
他的声音喑哑难听。
裴承槿想折身坐起,刚刚付诸实施,身后便伸来一只手。
“你受了一击,伤及脾脏。”司岱舟扶着裴承槿,又道:“不过已吃过药了。”
互相依偎的人群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堂中安静万分。
记忆追赶着裴承槿,她回想起昨夜所闻所见,有一种根植在心的无力随波泛上。
父亲会原谅她吗?
她的复仇,她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会原谅吗?
裴承槿久久不语,急坏了一旁的司岱舟。
“你怎么了?”他问。
他侧过头,追上裴承槿游荡的目光。
还是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眸中的光芒却暗沉。
“黄泉之下,会有审讯的堂官吗?”
那些已死的魂魄,会批判她的罪行吗?
说罢,裴承槿再度沉默下来,她的表情难描难画,面色凄凄。
“若有,当共往之。”
手指的骨节被攥紧,传递而上的是冰凉的触感。
也许是死寂的心被浇了水,竟有一种激荡的浪潮抚过她干裂的创伤。
“好。”
光束穿过窗棂,悠悠洒落。
司岱舟看着蜷缩的人群,问:“眼下,你以为该如何?”
“辛元慎的衙门有衙役护卫,只不过……”裴承槿叹气道:“辛元慎素来狡诈。眼下酆州血流成河,只怕是要明哲保身逃出州城,并不会对百姓施以援手。”
“我以皇帝身份命他守卫酆州,如何?”
裴承槿却并不赞同:“霍国公和端王与其交往甚密,怕是……”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旦放弃酆州,不出三日,城中将再无活口。”
这些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人,应该活着。
裴承槿从怀中摸出什么,她忍着牵动伤处传来的痛楚,将尚未完成的與图摊开放在了平地上。
“这與图并不完整,但是衙门所在之处,番役已经摸清了。”
“这是药堂。”
司岱舟指着與图上的一处,两者相距近乎半个酆州城。
人群依偎着,睡得并不安稳。
耳边响着接连不断的抓挠声,还有不匀称的急促呼吸。
飞洒而出的血,撕咬开的皮肉,亲人的惊叫和布满痛苦的面孔,如影随形。
阴凉的气从脖颈之后直扑上脸,他们在恐慌中惊醒。
“快起来!我们要去州府衙门!”
不知何人的声音传到了耳边,身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抹着脸,有些惊喜地开口追问着:“去找知州老爷吗!去找知州老爷吗!”
他左顾右盼,却再没人回应。
人群之后,一个以言语形容不出的俊美男子被人扶起,这人似乎受了伤,唇色惨白。
他看见男子的身侧跟着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他们也要去找知州老爷吗?
“厂公,来药堂的途中死了几个番子。”娄旻德垂首道。
“知道了。”裴承槿应下,“我等即刻随皇帝前往州府。”
“是。”娄旻德并没有多说一个字,身上却始终落着裴承槿的目光。
“你知道了。”他听见裴承槿的声音,淡淡的,是肯定的语气。
“厂公对娄旻德有再生大恩,属下愿为厂公肝脑涂地。”
裴承槿看着娄旻德垂下的头:“人要活着,何谈肝脑涂地。”
郎中紧抱着自己的药箱。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慌乱恐惧的百姓。
偶尔响起了碰撞的动静,未等见到始作俑者,便可将他们吓得一惊。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在污血四溅的巷道中穿行。
酆州城中,燃了半个夜晚的屋舍木楼散出白烟,白烟筋疲力尽,悠悠荡荡,乏力地向高处探。
日光变成了朦胧的白色。
石砖的坑坑洼洼处凝固上暗沉血色,细小的缝隙被填满,落在最上层的烟灰在轻轻颤栗。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