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乍起的声响很快被吞吃干净,人群的末尾沸腾开,侥幸存活的人开始不要命地发足狂奔。
“跟上!不要走散!”
郎中高呼着,伸手抓住一名慌张的妇人:“李嫂,抓上我走!”
白光被劈斩开,郎中只看见一把长刀擦过他的鼻尖,向着他的身后飞去。
也许是击中了什么,但是他不敢回头再看。
他抓起妇人的手臂,朝着长刀飞来的方向跑。
玄铁长刀在半空留下残影,下一刻,刀势一顺,头颅平滑地飞出。
断口旋转着,撒出星星点点的黑色。转动着,再转动着,它在坠落之后被肮脏的赤脚踩出了尸群之外。
黑血在刀刃跳动,宛若是被烈火煎烤。
裴承槿将刀身狠狠一甩,甩掉了滋滋作响的黑色脓血。
司岱舟抽出金剑,萎顿的尸身翻滚着栽下。他跃步至裴承槿身侧,抓住她的手臂就将往后方拽。
巷道上横陈的狼藉交股枕臂,啃食过后的残渣碎尸再难辨别。血色被冰冻,尸身沉重而坚硬。
迈过去,再迈过去,迈过一个接着一个,却还是没有尽头。
人们绝望地挪动着,频繁的骇人景象竟然麻木了他们恐惧的心灵。
等到下一次尖叫声响起,除了自己,他们无力再顾及别人。
州府前,射落的羽箭铺满一片。紧闭的大门后悄无声息,不知里面究竟是人是鬼。
藏烨正欲翻墙而进,檐上却突现数十名弓箭手。
“诸位止步!再靠近,便要被万箭穿心!”
“这是何意?州府这是不让我们进去吗!”
“就应该留在药堂!就应该留在药堂!”
交杂的声音响在人堆中,弓箭手依然毫不留情,只听为首者怒斥道:“还不快滚!”
司岱舟取出一枚金色龙纹令牌,抛至檐上。
“拿去给辛元慎看!”
“外头又是哪些刁民?”辛元慎见下属长驱而来,不耐烦地甩甩袖子。
他面前的位置上,正坐着暨炀和司翰玥二人。
“大人!大人!外面那人要我将此物拿给您看呐!”
下属深埋下头,高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辛元慎单手接过,只见龙纹中心刻有二字:“御令”。
他的五脏六腑窜过一阵寒颤,手中的令牌险些跌了下去。
“快请!快请!”
辛元慎将盖碗一摔,连滚带爬地向大门跑。
藏烨率一众暗卫将打开的门缝踹大了些,见辛元慎扶着官帽从远处跑来,呵道:“陛下亲临,还不下跪行礼!”
“陛下!陛下!下官酆州知州辛元慎,恭请陛下圣安!”
辛元慎稽首再拜。
一路拼杀逃窜而来,存活者不过十之四五。慌乱的人们显然不知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瞪着一对眼睛,迈入了州府大门。
裴承槿敛下神色,候在了司岱舟一边。
“大胆辛元慎!”司岱舟疾步至辛元慎面前,一掌扇向他的脸,连带着扇掉了他的官帽。
“尔等混账,居然令下属在州府衙门射杀前来避难的酆州城百姓!你是嫌自己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吗!”
辛元慎慌忙辩解道:“陛下!如今酆州城中多是妖物作乱,下官担心这避难的百姓之中潜藏妖物,将进入州府屠杀啊!”
司岱舟怒不可遏:“还不闭嘴!”
辛元慎大气不敢喘,浑身紧绷,伏地轻颤。
裴承槿换上一副笑脸:“辛知州能在酆州城中明哲保身,靠的是说活死人的一张嘴啊。”
辛元慎抖抖嘴皮,想说的话又被他咽下去了。
“陛下——”
声音遥遥传来,裴承槿抬眼,见司翰玥搀扶着暨炀,二人相伴着走来。
暨炀行走不便,拖行的右腿很是费力。
“老臣暨炀,拜见陛下!”
暨炀拂开司翰玥搀扶的手臂,下跪行礼。
“微臣司翰玥,拜见陛下!”
司翰玥掩下的脸上闪过愤恨,他恼怒司岱舟竟然没死在酆州城的妖物之口。
他更恼怒司岱舟夺走了他千辛万苦谋下的帝位。
“霍国公年事已高,快些平身吧。端王亦是。”
司岱舟的声音中再没了方才的怒火,而辛元慎仍然趴跪在地,干瘪的脊背藏在官袍中轻颤。
司翰玥起身,他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司岱舟一侧的东厂厂公,裴承槿。
应该早些杀了他!应该在冬狩后便杀了他!
司翰玥咬牙切齿地想着,他推测皇帝在娑川山上的混战中免于一死,其中便有裴承槿的功劳。
然而,他光风霁月的一张脸上,却摆出了温润的神色。
“想必,这位便是裴大人。”司翰玥轻声道:“陛下,裴大人,何不进堂一叙。”
“陛下,辛知州虽有失察之罪,却为老臣提供了容身之处。恳请陛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放辛知州一条生路。”
暨炀神色谦卑,姿态恭敬。
司岱舟对所谓“失察之罪”,不甚赞同。
“辛元慎玩忽职守,辜恩溺职!着即刻革去知州一职,令酆州同知暂代!给朕将他拖入州府大牢!”
辛元慎顾不得扶起自己的官帽,高呼道:“陛下!下官冤枉!下官冤枉!”
他被州府衙役绞过双臂,扑腾的双腿拍打在地面上,脸上涕泗纵横。
裴承槿扫过司翰玥的一张假皮,温声道:“端王殿下,霍国公,外面风大,这便入堂吧。”
州府正堂中设有公案,一副“海水朝日图”屏风正居其后。
青砖灰瓦,暗红台柱,斗拱交错,彩绘鲜艳。
一切皆与外界之纷乱毫不相干。
“不知陛下到了酆州,老臣有失远迎。”
暨炀缓步停在司岱舟不远处,微微俯身。
“朕也不知端王同样是到了酆州。”司岱舟似是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