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翰玥眉头跳动,他操着柔和的语气,应道:“当日娑川山上万分艰险,微臣慌乱之下误打误撞逃到了酆州。”
“不过……”司翰玥停顿些许:“近日皇都传来了旨意,着各州大关城门,微臣想应是陛下的主意。”
裴承槿扬起些笑。
司翰玥不过是借所谓旨意,来嘲讽司岱舟流落酆州,实权早已被皇都中的太后所夺。
“端王,陛下的主意,也是尔等可以妄加揣测吗?”裴承槿弯着眼睛,话中含着笑意,却暗藏利刃。
暨炀蹙眉,神色转向恭敬:“陛下明鉴,端王殿下绝无他意。”
“不知霍国公和端王殿下,因何来了州府?”司岱舟问。
“回禀陛下,老臣只是想着来寻求官府庇护。城中骇人妖物只增不减,老臣无力对抗啊。”
暨炀无可奈何地叹气:“老臣身有不便,更是拖累了端王。”
“那霍国公和端王便在州府之中住下吧,朕遣些衙役护卫左右。”
司岱舟将计就计,把舅甥二人一同扣在了衙门。
司翰玥面上轻轻抖动起来,攥紧的手藏在衣袖之下:“臣,叩谢陛下大恩!”
暨炀远去的背影一脚高一脚低,他歪歪斜斜地攀着司翰玥的手臂。
裴承槿盯着二人消失在转角处,开口道:“端王,可不像是谢恩的模样。”
司岱舟吩咐藏烨将暗卫隐于州府各处,并差人将酆州同知带入正堂。
“若有行动,便是这几日了。”他声音平静,“我想用州府的兵卒,将酆州城中的鬼物杀干净。”
“兵卒不会超过百人,如何做?”
裴承槿盯着司岱舟的脸,意识到他主意已定。
她还想说些什么,正堂之外传入击磬般的脚步声。
“下官酆州同知安彭瑜,叩见陛下!”
来人未着官袍,只是一身脏污的里衣。
“安大人,何故只着单衣?”
“陛下!”将安彭瑜带来的皂班疾呼一声,跪地道:“辛元慎以‘骂詈长官’之罪名治罪于安大人,安大人被押入牢房,故而只着单衣!”
“骂了什么?”
安彭瑜声如洪钟:“骂他辛元慎草菅人命!猪狗不如!”
“即刻起,你便代替辛元慎,暂掌知州一位了。”司岱舟摆摆手,随即暗卫便抬上一把木椅。
安彭瑜那一张脏灰色脸上的纹路展开些许,他瞪着眼睛,双手搓了搓,而后稽首道:“下官安彭瑜,谢陛下隆恩!”
安彭瑜因出言辱骂辛元慎而被施以笞刑绑了一夜,跪谢圣恩后,他抖着身子抬起手,摸着木椅边缘坐了上去。
坚硬的木椅不知膈到了哪处,钻行的疼痛让他难以招架,他狠狠抿紧嘴唇,力气之大让两颊的腮肉惊跳。
待痛苦的浪潮渐褪,他眩晕的视线终于不再摇摆,眼前重新明亮起来。
他看见皇帝正站在公案之后,身侧则是一名他从未见过的男子。
是皇帝的护卫吗?
安彭瑜猜想着,却又觉得不是。
“安大人,依你之见,如今的酆州城该如何是好?”
那名男子开了口。
安彭瑜按下急促的呼吸,回道:“这位大人,依下官所见,当务之急便是将城中存活的百姓接入安全之所。”
“可外界多得是横行的鬼物,你区区肉身,何以相抗?”
裴承槿眯起眼睛,盯着面前大言不惭的安彭瑜:“州府不过百名官吏,州府之外,嗜血狂暴之徒数以千计!你怎么将人接入安全之所?何处是安全之所?”
安彭瑜捏起拳头,猛然挺直身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倘若坐以待毙,亡者日增,与猪狗不如的辛元慎有何差别!”
单衣被穿堂而过的惊风吹起,衣袂卷动的猎猎声夹杂在二人争论之间。
安彭瑜喘着粗气:“这州府之中的大小官吏,妻儿子女皆在酆州城中,如何独活!”
裴承槿死死盯着安彭瑜鼓胀的脸,片晌后,她笑道:“既然安大人有如此决心,酆州百姓便是有了依仗。”
安彭瑜并没有适应裴承槿的转变,他怔愣地瞧着这名男子,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安大人不妨先好好休息,而后再做打算。”
司岱舟打了圆场,他招来暗卫,将安彭瑜扶了下去。
安彭瑜走后,堂中便只剩了裴承槿和司岱舟二人。
“你试探安彭瑜,是在试探他是否为霍国公所差使,是吗?”
司岱舟垂眸看着裴承槿依旧苍白的唇色:“来的路上,你提刀斩尸的时候,是半分没有顾及你的伤势。”
“安彭瑜为人耿直,霍国公不好收买。”裴承槿道。
身上传来的阵痛时隐时现。有时是悄然藏匿,有时是因起伏的呼吸而牵动全身。
皮肉之苦,远没有她对黑影的杀意更加深刻。
司岱舟见裴承槿的话只回了一半,他拧眉道:“酆州城的事,我会派人来做,你……”
“活人寥寥无几,你又能找谁?”
“那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再咳血吗!”司岱舟异常愤怒地低吼着,他抓住裴承槿,质问着:“我不想再看着你倒在我面前!你非要我的心痛死吗!”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得让裴承槿熄了针锋相对的语气。她叹息着,有些无可奈何地应道:“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霍国公和端王,同样不能不妨。今日二人堂前演出的那番样子,不过是做戏。端王从娑川山回到酆州,随后霍国公便掌控了辛元慎。今日他二人又来了州府,你以为他想做什么?”
“我知你所言……”
二人之间的争论宛若阴天潮湿的柴火,在溅出些火星后便寂静熄灭。司岱舟不住地想,他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火气总是撞上裴承槿这块硬石头,唇枪舌战后叫他无故生出些悔意。
他也想裴承槿可以听进自己的话,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倔驴模样。
暨炀跪了皇帝,跛了的腿成百上千倍地痛起来。他只能撑在司翰玥身上,挪步进了内宅门后的屋子。
“烧些热水!烧些热水来!”
司翰玥焦急万分,他抬起暨炀的腿,熟练地揉捏。
“舅父何必下跪!”他咬牙道,“他算什么!”
热巾不能驱散暨炀腿上的寒意,而寒意却与疼痛相伴着上窜。这样日复一日再不能痊愈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不知过了多少年,暨炀已经将这样的病痛视作了他的一部分。
“玥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如今皇帝并不知你所作所为,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全的。只是不知为何皇帝会突然出现在酆州城中,照理说,他应该会到皇都才是。”
“舅父!如此机会岂不是天赐良机!”司翰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他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既然皇帝正在州府中,何不——”
暨炀自然听出了司翰玥的意思,他摇摇头:“你我二人皆在此处,这时杀了皇帝,太过明显。”
司翰玥满心不甘:“舅父!难道要放任皇帝出了酆州!”
司岱舟坐收渔利登上皇位,让他苦心谋划多年的一切前功尽弃。前番在冬狩和娑川山上更是逃过一劫,司翰玥怎能不急!
“不。”暨炀的表情变得莫测,凹陷的面颊向上提着,他露出了笑意。
“皇帝不会一直在酆州,一旦他出了州府,又有谁知,他究竟是死在妖物之口,还是死在活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