腮上的肉狠狠一抽,奴意识到失败,赶忙闪身离开原处。
裴承槿的面上掠过狠色,她提刀飞快跃下屋檐,向着细针飞来的方向纵步追去。
狰狞的鬼物在眼前倒下,裴承槿的长刀沾着黑丝,一刀劈砍在奴的身后。
奴侧身一躲,脚下的瓦砾顿时被掀开数块。
裴承槿用刀背磕在其中一块上,碎块斜着飞起,击中了奴的腿窝。
他吃痛地单腿跪下,又向前滚了几周。
长刀在他身后接连劈下,奴顺势滚下了藏身的房檐。
裴承槿怒火填胸,待她向下望去,只看见一片正在燃烧成灰烬的鬼物。
娄旻德刚刚追上裴承槿,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正对上她满目的狠戾。
“走吧。”
裴承槿的声音被烟尘呛得难听。
司岱舟刺出一剑,在倒地的身体后看见了裴承槿的眼睛。
“你怎么下来了!”他怒道。
“箭没了。”裴承槿的回应却很是精简。
“后面的已经不多了,再燃一箭,烧上一阵便可以了。”
说罢,裴承槿抬头看向司岱舟。
“好。”司岱舟伸出手:“上马!”
两只手紧紧交握,司岱舟将裴承槿拉上高马。
骅马嘶鸣一声,甩荡着马尾。
“藏烨!射箭!”
马儿扬蹄飞奔,火焰再次窜高。烟火冲天,传来猎猎的袭动声。
那些凝滞的焦尘裹挟着热风源源不断地吹来,再被无情甩在身后。
蹄声杂沓,裴承槿在马背上颠簸,狼藉的酆州城街市飞快向后退。
她想起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那极细极小的白光。
在这酆州城中有胆量对皇帝动手的人,不过寥寥几人。
杀了他!
耳膜震荡,裴承槿的手攥紧长刀,感受到一种爆起的寒颤。
一定要杀了他!
裴承槿无法想象,倘若此人真的得逞,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混乱阳间的肮脏的一切。
她要杀了他!
她指尖的司岱舟的温度,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她要完完全全地保护下来。
裴承槿越下屋檐时划破的手掌流出不均匀的血迹,血迹时粗时细,流入了刀柄的纹路之中。
她恍然不知。
“回来了!回来了——”
州府皂班缩回了探向门缝的脑袋,兴冲冲向后跑去。
“开门!开门!”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堵门石头挪走,两条腿夹着石头,步子迈得左摇右晃。
“吁——吁——”
高头大马喷着白汽,急急停在州府大门之前。
安彭瑜奔出州府大门,跪地拜道:“陛下对酆州百姓有恩,下官跪谢陛下大恩!”
裴承槿跃下马,浇了冷水:“安大人,虽然此次烧了不少,但是这酆州城街巷众多,是否还藏了些,尚不得知。”
以血引城中鬼物聚集在一处的主意是裴承槿想的,那铜盆中的血正是州府各官吏割手放的。
“安大人,陛下不会长居于酆州,护卫酆州百姓还需要你这个知州尽心尽力。倘若你的属下与辛元慎无异,便要用你的人头来偿还了。”
裴承槿走到安彭瑜面前,竟然扬起了笑:“安大人何故长跪不起,快起来吧,天寒伤身。”
司岱舟自然听出裴承槿异常之处,他并未多言,只翻身下马,道:“安彭瑜,朕便将这酆州交给你了。”
“下官,跪谢陛下!”
裴承槿的视线扫过州府门前众人,并没有见到霍国公暨炀和端王司翰玥。
她提刀迈过门槛,身后是渐升的白烟。
“怎么了?”
司岱舟急急追上裴承槿,在廊下抓住了她。
“端王阴险,断不能留。”
裴承槿长眉下压,说罢便要转身而去。
裴承槿做事向来缜密,眼下这般失态,司岱舟便猜想方才有事发生。
“刚刚发生什么了?”司岱舟捉住裴承槿的手,将她拉了回来,却猛然察觉指尖黏腻,他低头一瞧,手上竟染上了血。
“你受伤了?”司岱舟的五指挤走裴承槿的五指,将她的手心向上扒开。
“火烧鬼物之时,有人跟在你身后,你差些便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裴承槿维持不了正常的语气,她的调子越拔越高:“这酆州城中意图置你于死地之人屈指可数!”
“想这司翰玥人面兽心,做小人勾当!”
“那下手之人功夫不弱,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裴承槿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司岱舟瞧着新鲜的很。
司岱舟一直认为,任是天大的事情,都撼动不了这个见多识广的东厂厂公。
“暗杀罢了,何需发这么大的火?”
“罢了?倘若我没有发现,你现在就躺在那儿了!”裴承槿愤愤道:“你竟然还敢说罢了!”
裴承槿怒目而视,司岱舟心猿意马。
“你担心我。”
他的语气很肯定。
“我不担心你,我现在会去杀端王吗!”
“我很开心。”
裴承槿听着,住了嘴。
“我一想到,你现在如此生气是因为担心我,我便觉得开心。”司岱舟很是坦然,他拉着裴承槿回了下榻处。
“……险些就被人暗杀了,还开心什么?”
裴承槿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嘴中念叨着,面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波动。
直到她被司岱舟揽进怀中,他的呼吸轻轻拂过侧脸。
“开心便是开心。”
“你说,要怎么杀了他?”裴承槿的声音被压着发闷,她的脸埋在司岱舟的衣领上,还闻见了些未散的血腥味道。
“现在还杀不了端王,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霍国公暨炀。”
司岱舟又道:“端王到底在酆州城中密谋过什么,还需探查。而辛元慎与霍国公之间,恐怕早有了往来。”
“端王要杀了你,这还不明显吗?”
裴承槿抬起脸:“他是想取而代之。先前我便对你说过,蛊人一事要从利益二字入手。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这蛊人是因他而起吗?”
“不是不相信……”
而是太难相信。
难以言状的怅然缠绕于心,司岱舟胸口发闷。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皇兄会成为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酆州城中男丁频繁失踪,正与皇都城郊的流民情况相似。故而,你我在地下暗室所见蛊人,只能是酆州城的百姓。”
裴承槿重复道:“司翰玥,非杀不可。”
“好……”司岱舟更加用力地将裴承槿揉进身体,他的所渴望的人世间最平凡的感情,如今只剩下裴承槿一人。
裴承槿何尝没有私心。
她要在司翰玥临死之前问清楚,慕氏满门是不是因他而死,寒鳞草是不是他带出了相府。
再将他的尸体带入相府仅剩的残骸,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