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城门前,再没了高谈阔论三五成群的来往客商。
那种令人心悸的抓挠声,却始终在城门上响着。守城的士卒昼夜不分,燃烧的火把向城下坠落星星点点的亮色,照出了一张张狰狞的黑色面孔。
那不是人。
士卒再不敢向下看,他僵硬着身子,攥紧手中长枪。
金色的微弱火光在月色的银白光辉下颤抖,尖厉呼啸宛若浪潮,一浪一浪地向上涌。
城门晃动着,晃动着。
举盾并列于城门之后的卫士额冒虚汗,他们看着城门的缝隙中渗入黑血,黑血有了生命,在一寸一寸地向人的所在延伸。
恍惚之间,脚下不再是砖石地面,而是承满了黑血的泥沼,泥沼陷没了他们的下半身,要将所有人拖入黄泉。
慈宁宫中,白霜遍地。
汤弘毅跪地拱手,向着高座之上的太后恳切道:“娘娘,近日在城下聚集的嗜血鬼物愈发之多,一味守城,绝非良策啊!”
太后几日不曾好眠,粉黛尚且遮不住她暗沉的脸色。
“汤将军,依你之见,为今之计如何?”她问。
“末将愿领兵出城,为娘娘分忧!”
汤弘毅恭敬下拜。
“娘娘——娘娘——”
大太监手中端着什么,慌慌张张地跑进。
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狠狠一剜,对方膝下一软,止住了嗓子。
“拿的什么!呈上来!”
不大的纸笺在太后手中展开,她攥紧一角,绷紧的脸上越发难看。
汤弘毅屏住气息,半晌才听见太后缓缓开口:“将庚咏豸找来。”
皇都中,已是一连几日未有这样明亮的月色。
月光照着庚咏豸奔行的身影,青石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寂静无比。只有马蹄杂沓,声声入耳。
他颠在马背上,忍不住猜想是否是太后有了新的旨意。
周身的寒气随着庚咏豸冲进慈宁宫,他看见站在屋中的汤弘毅。
“臣庚咏豸,恭请娘娘圣安!”
高座之人却迟迟未有声音。
太后只觉得额上蹦跳不止,似乎有什么要飞出。她喘着粗重的气,问:“庚尚书,若以皇都禁军南下剿杀,可否阻挡鬼物于通靳河前?”
汤弘毅一惊:“娘娘!怎可将禁军撤出皇都!”
“娘娘,若禁军南下,届时路途中便有折损。待至通靳河前,不知剩者能占几成。”
庚咏豸毕恭毕敬道。
“这南下的鬼物,是无人能阻了吗!”
太后气急:“北部各州尚有山地相隔,有隘口阻拦。鬼物一旦渡过通靳河,南方属地广阔无垠,将四散奔逃而出!届时,南部各州无一幸免!整个天晟也无一存土地幸免!”
震怒的声音传入庚咏豸耳中,他连忙稽首高呼:“微臣所言,句句为实!望太后娘娘明察!”
“娘娘!皇都不可没有禁军坐镇啊!”
汤弘毅跪地再拜。
太后吸入一口气,寒气灌入她的胸腔,竟泛出苦涩的滋味。
她怎么不知禁军对于皇都是何等重要,然而北部各卡沦陷,鬼物肆无忌惮一路南下。倘若事态不得控制,来年开春之时的天晟国土,便是鬼物横行的天下。
“卑职有一事向太后娘娘进言!”
贺敏叡长驱直入,冲到汤弘毅和庚咏豸之间,拜道:“卑职愿飞鸽传信于南州都督府,着各将领领兵北上,驻于通靳河南岸。禁军南下清剿,南州将士随之北上配合!双向进攻,彻底将鬼物在九州万方上清剿干净!”
太后心中震动,她看着贺敏叡弯下的脊背,问:“若无皇命,南州将士便不可擅动!更何况,谁来统领南州将士?”
贺敏叡依旧伏身:“臣,贺敏叡,南下统军!”
辅佐太后登临帝位的宏愿尚未实现,贺敏叡如何不想长留太后左右,为他可怜的私心找一处栖息之地。
如今,鬼物聚集城下,关隘被破,北部各州虽紧闭城门,生灵涂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倘若波及南部,届时才是真真正正的亡国将至。
国将亡矣,又何谈其他。
月色暗沉几分,再照不出枯树衰草的浅淡影子。
城墙之外的尖啸传不进皇宫,皇宫是死寂的一滩稠水。
太后挥手遣散众人,只留下了贺敏叡。
慈宁宫熏了什么香,贺敏叡待了这些时日,竟然还不知。他沉默地立着,感受着缠绕身侧的烟雾,直到听见了太后的声音。
“你决心南下吗?”她问。
“天晟危矣,臣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贺敏叡答得流畅。
太后不知此刻自己的心上究竟攀了什么,是一种细细的啃啮,让呼吸减缓,眼眶变得酸涩。
就算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利用,时至今日,也该在鲜血横飞中生出了不为人知的情感。
又或许,这样的情感早早便有了。
太后捏着手心,她又问了一遍:“你决心南下吗?”
“回太后,是。”
“抬起头来!”
太后一声呵斥,终于对上了贺敏叡的眼睛。
是添上了疲倦的一张脸,瘦削的脸颊向下凹陷,眼神却锐利。
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