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猛然想起多年前,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还含着少年意气的眼睛。
“娘娘欲登九五之位,可若天下倾覆,万民遭屠,又哪里会有九五之位。”
“臣已立下誓言,娘娘走的这条路臣愿誓死追随。如今,便是臣的证明。”
哽在喉中的一团气硬生生向下咽,太后努力控制着颤动
不已的手,她感受到茫然。
她为什么生出了一种气愤,为什么她听着贺敏叡满是忠心的话却觉得刺耳。
太后看着贺敏叡依旧恭敬地行礼,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心中有空洞越来越大。
翌日,太后下旨命庚咏豸为禁卫军总管,南下清剿游荡在各州之间的鬼物。又命南州军营各级将领星夜兼程,赶往通靳河,协同作战。
而贺敏叡本为南州都督,不可再任军队之职,只能奉旨随行庚咏豸左右。
穹窿始终遮着一层乌色,皇都之外,黄尘四起。
有什么晶莹剔透又粘稠无比的东西从城墙之上滴落,滴在一只只向上伸长的断臂血手上。
“点火!点火!”
随着一声奋力的叫喊,火苗在空中旋转坠落,直直坠进尸的浪潮。
烈火爆出白光,火舌迅速席卷而过,熊熊燃烧。
汤弘毅身披盔甲,手握长刀,他在城门的颤栗中高喊道:“列阵!”
“开——”
城门的缝隙被迅速拥挤着撑大,与此同时,巨盾挺近,直直顶在了缺口之上。
“用力!用力!”
那些甩动着臂膀冲来的尸身一具一具撞击着城门,城门发出更加剧烈的震颤。
顶在巨盾后的人被向后推,他们费力地向前倾着身体,可是这样的力气就像是杯水车薪。
“向前!向前!”
汤弘毅愤怒地高喊着,他看见火光从门的另一边跃进来,再次扬高了声音:“都想被烧死吗!还不快推!推!”
烈火飞快地在鬼物之中乱窜,烧上一具再烧上一具。举盾的卫士被热气冲击着身体,口中干涩,鼻腔发酸。
城门的缝隙越来越大,巨盾还在艰难地挺近。
“出城!杀——”
庚咏豸高举长剑,身后是万千禁卫军。
巨盾隔绝着热火,士兵从城门后奔出。他们的刀尖映照着向上疯窜的火舌,眼中是冲来的一张张布满黑筋的脸。
石头从城墙上滚落,轰隆坠地的瞬间砸出了一滩血色。
搬石的士兵来不及擦下满额汗水,兴奋高呼着:“死了!死了!”
贺敏叡跃马执枪,一□□入了迎面而来的鬼物眼中。
鬼物身上的火还在燃着,热气熏在马的身上,熏得它连连跺蹄。
很快,这抹火光被贺敏叡挑起,被抛向了尚未燃起火焰的恶鬼身上。
贺敏叡似乎听见一声凄厉的啸声,那洞开的大嘴不甘地撒出些污浊的血,向着他发出类似愤怒的声音。
禁卫军越过城门,而城门之外更是不见尽头的一片地府。
“放箭——放火箭——放!”
城墙上的卫士高喊着,千支万支羽箭燃着星火向远方的恶鬼冲去,羽箭刺入他们的腐朽的身体,炸起的火光接连成片。
“火铳队!火铳队!顶上!顶上!”
落在人群中的吼声再分不清,只听震耳欲聋的声响后,弹射而出的光球炸裂了一具鬼物的躯干。
脏血雨水般坠落,纷纷扬扬落了众人一头。
庚咏豸带着禁卫军向前进发,那些没死掉的鬼物还在挣扎着向前奔。
一个人被扑倒在地,便会引来成群结队的一群。
庚咏豸攥紧长剑,心脏几乎要跳出他的胸口。他看见贺敏叡一枪捅穿了趴在人身上的恶鬼,看见那腐败的身体流出脓液,看见尚未死去的人向他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火的海洋,是血的浪潮,浓烈的腥气混合着臭气让他头脑发晕,他勉强在马上稳住了身子,他不知道自己挥出的剑到底砍没砍到那些恶鬼,砍了几个恶鬼。
庚咏豸贪生怕死,却被太后任命为禁卫军总管。他不住地想,自己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太后托付如此大任。
后来,他站在兵部空荡的衙门中,恍然大悟。
这满朝上下,又剩下了几人,又能托付几人。
“杀!杀!”
庚咏豸发泄一般地怒吼着,他控马越过那些倒地燃烧的尸体,猛然回想起他逃离娑川山的那天。
面前这群嗜血疯狂的恶鬼中,是否会有昔日朝堂上荣耀加身的士族大夫?
横溅的血喷洒在甲胄头盔之上,禁卫军中是一张张肃穆的面庞,似是早已下了必死的决心。
那些倒下的同伴在汩汩鲜血之中痛苦地挣扎着,活着的只好劈下一剑,给予最后的仁慈。
等到白日染上久久不散的灰烟,哔啪作响的火声中,是悬浮的焦尘。
黄土大地上,尸身遍野。而活着的人,浓烟烈火早已将他们的脸炙烤得变形。
汤弘毅站在城门之后,他望着禁卫军愈行愈远,直至缭绕的白烟将所有人影都淹没。
朱色宫墙内,走动的宫女太监也再见不到。
慈宁宫中没燃熏香,沉默压在这里。太后久久坐着,阖上的眼睛微微抖动起来,等到睁眼的刹那,耳边似乎传来声响。
“微臣,愿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