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地下二层,空气凝滞成冰冷的固体,混合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勾勒出齐明深弯下的脊背轮廓。他手里的解剖刀精准而稳定,划开第七具尸体的胸腔,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极度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一旁年轻的助手小王猛地扭过头,喉咙剧烈地滚动,强压下呕吐的欲望。这景象太过惨烈,远超他实习以来经历的任何一起案件。尸体颈部的勒痕深可见骨,胸腹部的刀伤杂乱无章,透着一种发泄式的疯狂。
但齐明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两汪深潭,只倒映着组织、骨骼和所有违背生命规律的损伤。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冰冷的、接近狂热的战栗。
是他。绝对不会错。
即使这张脸因窒息和失血扭曲变形,即使那标志性的、被幸存者模糊描述的右眉骨断痕被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破坏大半,齐明深也认得。那些只有他通过无数内部资料、尘封卷宗和侧写报告才掌握的细微习惯——特定角度的切割方式,针对某些器官的、带有侮辱意味的破坏,甚至捆绑时那个独特的、不易察觉的反手结变体……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同一个名字:孙宇,“收藏家”,四年前消失,背负六条确认的人命,以及更多悬而未决的疑案。一个幽灵,一个执念。
而现在,这个幽灵僵硬地躺在他的解剖台上。
齐明深的手指探入尸腔,触感冰凉滑腻。器官,骨骼,子弹创道……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专业得像一部精密机器。然后,他的指尖在胃袋底部触碰到了一小块异样。不是食物残渣,不是组织碎片。很硬,边缘锐利,极小,几乎被忽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流畅地继续检查相邻的器官,仿佛那只是又一处无关紧要的发现。但在监控探头和助手视线的盲区,他的手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微动作蜷缩,将那枚极小、极硬的物体卷入掌心,顺势滑入自己防护服袖口的暗袋里。
动作完成得无声无息,天衣无缝。
“记录,”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体表可见索沟及多处锐器伤,初步判断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合并失血性休克。具体致伤物和死亡时间待进一步检验。”
小王喘过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齐主任,这……和之前那几起悬案……”
“像,但不是。”齐明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开始缝合尸体,针线穿梭,留下细密整齐的针脚,“手法有模仿迹象,但细节粗糙很多。可能是崇拜者,或者想借机扰乱视线的仇杀。重点排查死者社会关系,尤其是近期有激烈冲突的对象。”
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冰冷的理性包裹着他,每一个字都砸在事实与谎言的边界上,坚不可摧。
——
技术队的同事很快确认了死者身份——张坤,一个有过几进宫记录的小混混,偷鸡摸狗,暴力讨债,社会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初步排查,至少有三拨人近期扬言要他的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齐明深初步设定的“仇杀”方向顺利推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案情分析会的气氛压抑。齐明深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尸检报告的初稿,每一个字都经过他反复斟酌,完美地规避了所有可能指向“收藏家”的雷区。他听着同事们激烈讨论着张坤的仇家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散会后,刑侦支队队长秦峰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齐明深摆手谢绝。
秦峰比齐明深大几岁,警服常穿得吊儿郎当,眼神却总像没睡醒的豹子,懒散底下藏着惊人的锐利。他破过好几起轰动一时的大案,局里上下都服他。
“老齐,这次又得靠你了。”秦峰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报告我看了,干净利落。不过……”
齐明心心脏微微一缩,抬起眼:“不过什么?”
“没什么,”秦峰笑了笑,弹了下烟灰,“就是觉得这凶手有点意思。学人家‘收藏家’的手法,学得还挺投入。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齐明深不动声色:“模仿犯都这样。追求形似,抓不住神髓。”
“神髓?”秦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眯眼看向他,“你说,‘收藏家’作案的神髓是什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齐明深推了推眼镜:“极度自负,控制欲强,享受支配受害者乃至整个侦办过程的快感。他的暴力不是目的,而是仪式。”
秦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所以这个模仿者,只学了个皮毛的暴力,仪式感……差得太远。”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对了,现场附近监控拍到一个模糊身影,时间大概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前一点。技术队还在增强处理,希望能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