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硝烟、血腥和粉尘混合的气味刺鼻。应急灯被打亮,光束切割着混乱的空间,映照出地上扭曲的尸体和炸碎的家具残骸。行动队员训练有素地控制现场,检查每一个角落,确认威胁解除。
医疗人员迅速围到齐明深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爆炸冲击波造成的钝挫伤、多处擦伤和轻微脑震荡,手臂上还有自己划出的伤口以及玻璃碎片造成的新伤。他咳着血沫,但意识还算清醒,耳朵里的嗡鸣声逐渐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取代。
副队长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齐明深艰难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副队长的肩膀,死死盯着后门的方向。张昌明消失的那片黑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刚才……后门……”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人进来……”
副队长眉头紧锁,示意医疗人员稍等一下,凑得更近:“谁?你看到了什么?” 行动报告里可没有这一出。后门的那个热源被狙击手重点关照后就没动静了,他们都以为那是个被解决掉的佯攻点。
“张昌明……”齐明深吐出这个名字,看到副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解决了最后一个佣兵……问我……要录音备份……”
“录音备份?”副队长脸上的困惑不像装的,“什么录音备份?孙宇死前说的?” 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个环节!孙宇的临终遗言虽然重要,但当时场面混乱,技术组只捕捉到片段,从未提及有什么完整的录音备份存在。
齐明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一阵剧痛。他抓住副队长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作战服里:“他……他说陈久安想灭口……独吞……他说……‘别信任何人,尤其是上面的人’……”
副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耳麦低吼道:“技术组!立刻全面扫描安全屋及周边所有频段!搜寻任何可疑信号源或监听设备!行动一组,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后门区域所有痕迹,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二组,封锁现场,所有人员不得随意交谈!重复,不得随意交谈!”
命令一下,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和诡异。队员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动作依旧专业,却平添了几分迟疑和戒备。
齐明深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一路上,他闭着眼,但大脑在疯狂运转。张昌明的突然出现和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上面的人。”
赵厅长那张沉稳威严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个计划是赵厅长亲自制定的,知道完整计划的人屈指可数。职业佣兵的突袭,精准地抓住了安全屋的“漏洞”时间,甚至使用了声东击西的高明战术,这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办到的。计划真的泄露了吗?从哪里泄露的?张昌明又是如何得知并精准地在这个死亡时刻出现在这里?他口中的“上面的人”……难道指向的是……
齐明深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比刚才面对枪口时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连赵厅长都不能信任,那他这条抛出去的命,就真的成了一颗孤零零的、随时会被任何一方吃掉的棋子。
医院检查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他被安排进了一个高度戒备的特殊病房,门外有专人看守,名义上是保护,但此刻在齐明深看来,却更像是一种软禁。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赵厅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病房。他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一个贴身秘书守在门口。
赵厅长走到床边,看着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的齐明深,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情况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临场反应救了你的命。袭击者的身份正在追查,初步判断是境外活跃的职业佣兵小队,受雇于人。”
齐明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厅长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继续道:“张昌明的出现,是个重大意外。他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捕捉着齐明深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齐明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沙哑:“他很激动,认为陈久安要杀他灭口,独吞什么东西。他坚信孙宇死前留下了关于真相的录音备份,并且认为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看起来伤得不轻,左臂有伤,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他没有提那句关于“上面的人”的警告。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他必须保留这张牌。
赵厅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似乎在思考。“录音备份……”他沉吟道,“技术组反复分析过现场记录,孙宇临终前意识模糊,言语破碎,并未发现他有进行录音的行为。张昌明要么是得到了错误情报,要么……是在诈你,或者,另有隐情。”
“至于他说的,‘别信任何人’……”赵厅长忽然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齐明深,“明深同志,你怎么看?”
这一问,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压向齐明深的心脏。
齐明深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我认为,这可能是他混乱状态下的胡言乱语,也可能是一种挑拨离间。毕竟,他现在走投无路,像条疯狗,想搅浑水。”
赵厅长看了他足足有十几秒,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有这个可能。但无论如何,张昌明的出现,意味着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陈久安这条老狐狸,可能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牌,或者,他的内部已经出现了我们预料之外的分裂。这对我们而言,既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好好养伤,暂时不要多想。安全屋计划暂停,我们会重新评估。你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齐明深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齐明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他仿佛在悬崖边走了一遭。赵厅长的反应看似合理,但那种深沉的审视和最后那句“任何人不得接触你”,总让他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话吗?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齐明深在病房里接受治疗和观察,除了医生和护士,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他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棋子,困在这方白色的天地里。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焦灼。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陈久安有什么动作?张昌明在哪里?那支职业佣兵小队背后的雇主查到了吗?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尝试向门口看守的队员旁敲侧击,但对方守口如瓶,只说奉命保护他的安全,其他一概不知。
这种信息隔绝的状态,让张昌明那句“别信任何人”的警告愈发清晰,像魔咒一样回荡。
第三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病房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齐明深睡得并不踏实,噩梦连连。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咔哒”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声音来自病房的卫生间。
他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轻轻伸手摸向床头呼叫铃的按钮,眼睛死死盯着卫生间的门缝。那里没有光透出来。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窗外的雨声永无止境。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灯光,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动作轻得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