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京城天色便一直阴沉沉的。
灰云低垂,飘雪飞旋。
叶芷筠坐在后堂理账,手边茶凉,不及更换。
她有些疲惫扶额。
好在大部分事务已处理了,只剩些零碎收尾,倒也不急。
也不知铃心何时能回?
微微失神间,门帘被掀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探入。
洛萌穿着粉色小袄,咋咋呼呼跑进来:“叶姐姐!我来啦!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叶芷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忙的,就是些账目要对一对,我自己来便好。”
“哦。”
小萌乖巧应着,拉了张椅子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她长叹了口气,百无聊赖道:“……今年开春晚,过年也迟,我都盼了好久了,怎么还不到除夕呀?”
叶芷筠轻轻笑,温声问:“盼着过年,难道就不盼着你家大人?”
洛萌撇撇嘴,把脸扭向一边,故作不稀罕:“谁盼她呀。她爱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才不想她呢。”
“哦?”
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让叶芷筠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笑眼打趣:“可我怎么记得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你是最喜欢粘着她的呀。”
“那时你才多大?反正总跟在她后头,她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我还记得……”
她徐徐说着,掐着腔调还原场景。
有一回洛铃心要去河边练剑,小萌不让,叉着腰大声嚷嚷。
“等会儿要下雨,洛铃心你不能去河边!你去了河边会着凉!着凉了要吃药!吃药了要花银子!银子花完了又得饿肚子!”
洛铃心掏了掏耳朵,回头瞪她:“敢告状,你死定了。”
“云妹我们走,哼。”
小萌急得哭了,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抱住她裤脚,哇哇大叫。
“不行不行,要带我一个……”
……
洛萌听着,不好意思笑了笑,眼眶隐约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拨弄火盆里的炭块,声音发闷:“小时候……确实很好玩。”
她比洛铃心小好几岁,那时候还不太懂“亡国”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太叔公带着她们隐姓埋名,不断地奔波,不停地辗转。
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日子艰苦。
深夜,洛铃心偶尔会独坐屋顶上,望着星空发呆。
她那时不懂她在看什么,为何眼中总凝着伤感悲凄。
后来都明白了。
如果没有亡国,大人应该还是万人簇拥,璀璨夺目的灵星公主。
住在九重宫阙中,锦衣玉食,仆人如云。
而她,大约也会是某个勋贵之家的小姐,过着另外一种人生。
她们不会流落市井,不会在戏楼跑龙套,不会在街头卖艺。
不会住在漏雨的破屋里,不会在冬夜相拥取暖,不会让肚子饿的成日咕咕叫。
可那样的话,她还能肆无忌惮地拽着她衣角,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吗?
大概是不能的。
哪有臣子敢拽着公主的衣角撒娇耍赖呢?
小萌咽下苦涩,故作轻松抬头,哼道:“才没有呢。明明是大人太狡猾了,每次都是她捣蛋,结果太叔公骂人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也要跟着挨骂。冤不冤啊我。”
委屈傲娇的神情,倒显得她更可爱了。
叶芷筠被逗笑了,无奈摇头:“哎,你俩呀,真真冤家来的。”
洛萌安静了会儿,又苦苦望着外面的天色,双手撑着脸蛋,失落喃喃:“叶姐姐,你说……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叶芷筠淡淡抿唇:“你自己都说了,今年过年晚,还有好些天呢。她嘛,又是个爱踩点的。”
“你盼得再急,她也不会早一日回来。你不盼了,说不定哪天就出现了。”
她的语气有些怅然。
“也是。”
洛萌听了,呆呆点了点头。
*
腊月如米缸,很快见了底。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坊间爆竹霹雳不断。
年糕甜香,随风飘满大街小巷。
城门处,寥寥数骑,风尘仆仆,策马而入。
洛铃心行装简素,远游归家,不甚辛劳。
她的奏报早前便入了御书房。
歌舒朗坐在案前,内侍来报,说:“……陆大人已入城回府。”
他皱眉捏紧笔杆,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就是今年最后一次朝议庆典了。
往年他都不会延到这么晚。
她就非要踩着他给的期限回来吗?
皇帝抿唇,觉得该生气的。
她在外头多逗留了那些时日,明知他在等她返京详议科举,却偏要绕路南行,又在一处州府耗了两个多月,端了一窝豪绅地头蛇。
她所呈文书,他已抽空看了大半。
字里行间,都展现了她一贯的风格。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那些豪绅虽无王权,官位,却胜在地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旁人料理起来,总归是要麻烦拖沓,甚至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