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封子升刚满二十二周岁,是真真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顾承恩记得,当年封子升得胜归来,三月仍料峭,春寒未去,百姓却自发为他铺就了十里鲜花路,让这位在边疆拼血搏杀了一整个寒冬的将军一回来,便见到故乡的春天。
这就是他上辈子穷途末路,唯一保住了的小将军。
只是眼前人比他死前见过的年轻些。顾承恩睁开眼睛,却仍未完全清醒似的,怔怔望着眼前叫他起床的少年,死死盯着他后脊的皮肤。
“你……”顾承恩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你刚刚叫我什么?”
“叫你,”封子升一愣,眼底仿佛涌起千般思绪,却又在顾承恩发觉前悉数摁下。轻言道,“我叫你顾先生。”
“是么?”顾承恩恍惚地回问了一句,小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听错了?”
“怎么了?”封子升笑了笑,问,“叫你先生,可有不妥?”
“没有。”顾承恩立刻答。
说完,顾承恩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混乱一团,分不清里外来。
抬头却见封小将军仍然关切地望着自己,顾承恩歪着头,忽然向封子升伸出一只手。
广袖从他苍白的胳膊上滑落一点,露出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腕。
意思很明显——他要他把自己拉起来。
昨夜两个人的确不对付,封子升不明白凭什么自己要接一个风水师,明里暗里不痛快,顾承恩并不惯着他,两个人最后可谓是不欢而散。
却只见封子升一愣,盯着他那只手腕,在顾承恩眼皮子底下悄悄舒了一口气。
那只手腕没有疤痕。
他握住顾承恩的手。
就在他们手指相碰的那一刻,底下的人却忽然发力,把小将军拽出一个踉跄。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封子升重重摔了一下,一只手还在顾承恩手里,另一只手却因怕碰坏了底下的人,慌不择路地挑了个别扭的地方支撑住,以防自己整个人全压在顾承恩身上。
一只手抵在顾承恩头顶半寸,另一只手被底下人握紧。
若是叫旁人看去,定要被队伍里那些平日里没少受他调教的兵卒好好说笑几日。
可还没等他翻身起来,顾承恩就仰起头,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近在咫尺的呼吸就打在封子升颈侧,封子升一哆嗦,常年习武的经历让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自己命脉附近人的喉咙,却在靠近不过三寸处猛然清醒,虚虚停在半空。
好在顾承恩也并没有继续的意思,只一搭,便错手松了力。
封子升没敢乱动,就见他支起另一只胳膊,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
封子升:“你……”
“抱歉,”顾承恩垂下眼,打断他,“是我睡迷糊了。”
刚刚顾承恩看的真切,这小将军脖子上干净的很,一点伤疤都没有。
窗外是寒冬朔雪,即使是少见的北疆景色,但正是由于顾承恩少来北域,所以依然记得这里是哪里。
他抬起头,本以为会朝他发飙,或者阴阳怪气几句的小将军,今日破天荒没有生气。
封子升从床上起来,皱着眉望向他。
顾承恩想了想,心道免得以后闹出误会,便要再和他道几句歉,却被他开口打断了。
“……那就先吃饭吧。”封子升道。
顾承恩这才发现,床铺不远的桌案上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正在发出诱人的香气。
封子升继续道,“我们伙夫做饭很好,但说是凉了就腥了,便问我要不要叫你起来。”
顾承恩挑了挑眉头。
封子升却像没看见他狐疑的神色,兀自说下去,“既然你已经起了,就趁热吃吧。”
“下雪了,这几天会冷,吃点暖的,以免冻病了。”
以免冻病了……?
顾承恩一愣,脑子虽然还是浆糊,但他已经确定了两件事。
一是他确实没有死,他又活了,正好活在进京以前,正巧活的还没有遇到封黎策。
二是这个封子升,一世未见,可能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