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顾承恩还在琢磨,封子升今天唱的究竟是哪出。
这顿饭吃的倒还算平静,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索性只说些眼前的话题。
例如每日卯时军里都要晨起练功,练上一个时辰,然后才是军中的早饭时间。
这倒是顾承恩头一次听说,原是上一世在军时总是贪睡,每每都是队伍即将走了有人叫他,他才会懒洋洋的起来准备。
叫他的人总是封子升,这小子没少在这件事儿上与他拌嘴。
“军里人都习惯了,鸡鸣而起,先生也许还不适应。”
封子升却像是能看穿他一般:“先生身体不好,能多睡是好事,平日里就照先生的习惯便可,早饭我会叫冯老备着,等你醒了,叫他热一下就是。”
顾承恩一愣,下意识拒绝道,“这多麻烦”,封子升就打断了他。
小将军笑着热上壶里的茶,给他倒了一杯递过来,说,“先生不要与我客气。”
又想了想,补充道,“至少您还是我誉封军客人呢。”
顾承恩接过茶杯,倒确实说不出拒绝了。
封子升专心吃着饭,他吃东西很快,许是常年练武的缘故,端碗拿筷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放什么东西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顾承恩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听他介绍军中的家仆与可信的副将。
哪些是常年跟着誉封的,哪些是后来调过还在试探的,哪些是家里跟过来的,绝对可以信任的。
顾承恩安静地听着,等这餐饭吃完,才发觉,封子升是将整个赴北军的底细透给了他。
眼前的小将军语气平静,说的却全是军中命脉。
可以说,只要顾承恩想,他就可以轻易地将整支军队控制在股掌之中。
这不免让顾承恩登时冒了一身冷汗,端着筷子的手就撂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将军。
“先生怎么吃的这么少?”封子升浑然不觉似的,皱起眉头地问他,“是饭菜做的不和胃口吗?”
顾承恩摇了摇头,依旧望着他,犹豫片刻,便神色复杂地问道:“你将刚刚那些全都告诉我,就不怕我会用这些害你吗?”
封子升一愣,就听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告诉我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我告诉你的一字一句,皆是我军中实况。”封子升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笑了,把剩下的汤都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再吃一点。“先生是还不信我。”
顾承恩不可置否。
若是经历了上一世,他们吵吵闹闹地一起熬了暴风雪、野兽、土匪,他们吵过架,自己又病了,病后封子升后悔,被老将军骂着来照顾自己,一直到回京,顾承恩定会十分信他。
到那时,封子升对他说什么他都会信,甚至是宫闱秘闻,自己都会顶着杀头的风险与他一起谈论。
可现在不行。
他们在一起经历的太少了,即使顾承恩已经习惯于信任他,但理智还是在警示他,现在的封小将军,还不足以被信任。
或许这是封子升对他的试探?
顾承恩不敢确定。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顾承恩对他道。
细白的手指捻着那两根乌黑的筷子,琥珀色的瞳孔正视着他的眼睛。
封子升:“什么理由?”
顾承恩:“我只不过是一个你昨天才见过的人,你今天就把这些说给我。小将军当真就这么信我吗?”
封子升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只吐出了一个字。
“是。”
他说:“我就是如此信你。”
顾承恩一愣,封子升则十分平静地看着他。
也许是早饭时间结束,队伍里逐渐收拾行装,帐外开始响起人声,帐内却忽然寂静了下来。
顾承恩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默不作声地看着封子升两秒,却是由衷地笑了。
“那我倒该谢谢小将军。”他道,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封子升却没答他的话。顾承恩等着他开口,却只看到他扭过头看了眼门帘的位置。
顾承恩一愣,也听到了门口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营帐外有人来报,道上路的东西都齐全了,问是否可以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封子升应了一句,又轻声对顾承恩道:“我去看看。”
顾承恩那碗饭还剩了大半,他看到了,就皱着眉头劝了一句:“你再吃一点。雪地不比其他地方,没有食物,即使穿的再多,冷也是能杀死人的。”
说完,他没有等顾承恩的回答,就拿起一边的外衣往外走去。
营帐内暖的像是春天,外头却依旧是寒冬腊月,硕北的风雪呼啸着涌动,一片肃杀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