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夏初

寅时三刻，天空微微透出一抹淡蓝，偶尔听见几声起伏的鸟鸣从茶膳房的屋檐上掠过，这是一个无比寂静的早晨。

直到茶膳房的小银子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散散热气，才让人听见里头十分杂乱的声响。

茶膳房的人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就为了秀女们今日要参加大选，他们得在卯时将膳食送到静怡轩。

现在离卯时还有五刻钟，他们不仅得做好满蒙八旗加汉军旗秀女的所有膳食，还得提前一刻钟让底下人赶紧往静怡轩送。

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个个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

送膳太监们赶在卯时前顺顺利利地将膳食提到了静怡轩，还没进门，就听到乌喇嬷嬷正在不带脏字地发火呢，纷纷默契地缓下了脚步听听热闹。

主打就是一句话：来都来了。

反正他们人都已经到静怡轩门口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乌喇嬷嬷心里正窝火着呢，昨日她还三令五申不准戴首饰，这死丫头是全听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呦~范小主这满头的珠光宝气，可真是让奴才们开了眼了。”

她围着范小主转了半个圈，一边缓缓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珠宝坊的掌柜把库里的宝贝全搬出来，一件不落地给小主您挂身上，就指着您今日为他宣传了呢。”

等转到范小主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的眼睛：“但今日殿选，严禁小主们佩戴首饰，这些珠翠虽好，但端庄素雅方显小主诚敬之心，就暂由奴才们为您保管吧。”

周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范芷兰身上，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脸色刷得一下煞白。

她确实是故意戴了几件小巧精致的首饰。

一来，她的美貌在汉军旗里也是拔尖儿的。

额娘和兄长都指着她光耀门楣，私下里都说以她的品貌，即便不能直指妃位，一个贵人、常在的位分也是十拿九稳的。

素面朝天不免浪费了她的美貌。

二来，她阿玛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去年为国捐躯，万岁爷特旨抬旗，所以今年她也能入宫选秀。

这是何等的恩宠。

她以为，以她的家世背景，这点“小事”，嬷嬷们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乌喇嬷嬷说话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这老妖婆说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这份羞辱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见宫女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要卸下她鬓边的珠翠。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慌乱，努力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脊梁。

“嬷嬷言重了。芷兰不敢违背宫规，只是……只是想着今日面见天颜，需得格外恭敬慎重。”

“这几件首饰，是先父去年得蒙圣恩赏赐之物，芝兰今日戴着它们，是感念皇恩浩荡，时时不忘先父为国尽忠之心，绝无炫耀之意。”

她父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嬷嬷总得网开一面吧？

她抬手，作势要主动取下簪环：“若……若嬷嬷觉得不妥，芷兰取下便是。”

她动作迟缓，在等。

等乌喇嬷嬷就着她给的台阶下。

说一句“原来如此，小主孝心可嘉，但规矩如此，下次注意”之类的圆场话。

然而，乌喇嬷嬷在宫中沉浮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范秀女这点道行，在她眼里简直没法看。

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变都没变，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哎呦喂，我的范小主啊。”

“您可千万别提范将军的英烈之名，更别提万岁爷的隆恩。若是范将军在天有灵，知道您今日顶着这一头珠翠，险些因‘违反宫规’而被拒于殿选之外，他老人家心里该是何等难过？”

乌喇嬷嬷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万岁爷破格施恩，是念着范将军的忠勇，盼着范家后人知礼守节，光耀门楣，可不是让您拿着这份恩典，来挑战宫规的呀！”

这番话直接把不守规矩、辜负皇恩、玷污父名三顶大帽子扣了下来，比刚才的嘲讽更严重十倍。

范芝兰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诛心之言，正急着解释。

乌喇嬷嬷根本不给她再辩解的机会，扭头对身边还愣着看戏的宫女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帮范小主‘轻装简从’，莫要耽误了时辰！若是误了殿选，这责任咱们担待得起吗？”

她转回头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模样：“范小主是明白人，自然会体谅咱们的苦心，奴才们此举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宫女再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手下的动作更是加快了几分，几乎是用扯的，将范秀女头上的簪子、珠花、耳坠一一卸下。

范秀女头发被扯得生疼，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周围其他秀女或窃窃私语，投来的目光如同烈火一般烧得她眼眶通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经此一遭，无论殿选结果如何，她在这宫里，已然成了一个不懂规矩、被嬷嬷当众狠狠敲打的蠢货。

乌喇嬷嬷冷眼瞧着，心中冷哼。

抬旗又如何？忠良之后又如何？

在这紫禁城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不懂规矩敢顶嘴？

这就是下场！

她就是要杀鸡儆猴。

让所有秀女都看看，在这深宫里，什么傲骨，什么家世，在她手底下、在规矩面前，都得把腰杆弯下来，把头低下去。

“好了，范小主现在瞧着清爽多了，这才是待选秀女该有的样子。”乌喇嬷嬷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门外的送膳太监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了然：这范秀女，怕是前途堪忧了。

他们这才整了整神色，提着食盒，低眉顺眼地走进了静怡轩。走进了静怡轩。

她余光看到送膳太监已经到了：“各位小主准备一下，咱们还得尽早用完膳前往体元殿候着！”

她也得回去先吃点小点心垫垫肚子。

至于还傻傻站在亭中的范小主重新梳妆之后有没有时间用膳？

与她什么相干？

秀女们还没用完膳，小路子就送了今儿选阅要用到的新制素色宫装和写明旗分姓氏的木牌过来了。

他快步上前给乌喇嬷嬷打了个千：“乌喇嬷嬷万福，奴才小路子奉内务府凌总管之命来给静怡轩的小主们送宫装。”

乌喇嬷嬷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肚子里有货，心情也好了不少：“哟，你干爹又打发你出来跑腿啦。”

小路子觑了一眼乌喇嬷嬷的脸色。

脸上堆满了笑道：“干爹知道您今日事务繁杂，静怡轩上上下下全凭您独自操持，紧赶着让奴才把东西给您送过来，不敢耽搁您的事儿，干爹前儿个还得了一罐上好的杭菊，说您老近来费神，最需要润喉清心，嘱咐我一块给您送过来。”

乌喇嬷嬷嗔怪道：“就你干爹瞎操心。你这小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差事也是越办越妥帖了，我回头少不得要跟你干爹好好夸夸你。”

小路子压低了声音夸张道：“哎呦，嬷嬷您可千万别，您要是这么一说，干爹准以为奴才在外头轻狂，借着他的名头飘了，回头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乌喇嬷嬷笑出声：“放心吧！老婆子知道分寸。今日事忙，就不留你喝茶了。回去跟你干爹说，他之前要的东西我这边也有些眉目了，得空让他自个儿过来一趟。”

小路子一听是给干爹捎带好消息，顿时眉开眼笑：“诶，奴才一定把话给您带到，嬷嬷辛苦了，奴才告退。”

小宫女们早已查收完宫装，把东西一一送到各位秀女房间了。

等秀女们都收拾妥当了站在静怡轩的庭院里，乌喇嬷嬷瞅着面前这些花骨朵儿年纪的秀女们，个个喜色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