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也舒畅，这些姑奶奶好不容易通过层层考验，熬到殿选这一天了，最多再过五六日，自己也能卸下这个担子喘口气了。

“请各位小主按满蒙八旗在前，汉军旗次之排列。”

乌喇嬷嬷说完便带着人一一核对过秀女们的旗籍、年龄，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整理完队伍，一行人出了静怡轩往体元殿走。

穆额齐低着头，跟着众人往外走，不敢神游天外，即使是三年一次的大选，依旧有不少朝廷要员的女儿在潜规则里面得到优待。

家世一般的女儿大部分是走个过场，有幸入选也只是从答应常在做起，熬下来能得封高位的少之又少。

入宫前，全家都比较乐观，就当自己是来宫里转一圈，毕竟家里虽说是满洲旧族，祖父曾任陕西巡抚和兵部侍郎（正二品），但已经仙去多年。

阿玛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但他说官小有官小的好处，现下家里对朝廷没什么大贡献，族里之前参选的女子也没有留牌子的先例，所以这次她被选上的可能性不大。

比起让闺女待在宫里或者阿哥后院日日躲着明枪暗箭，还是想让闺女回家待嫁，不说日子能过得更快活，起码受委屈了还能回娘家找父兄母亲为她出气。

没想到她过了初选，如今又站在殿选的地界。

“臣女福州知府章佳铎齐之女章佳宁，愿吾皇圣寿无疆，太后娘娘福泽万年。”

穆额齐余光中注视着前面出列的秀女，原来她就是章佳氏啊，听说是这一届秀女中颜色最好的。

如今虽然只瞧得见她的侧脸，脸上白里透红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内勾外翘，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劲，说起话来语调和缓，声音清脆如玉。

可见传言果然不虚。

好看，爱看！好听，爱听！

殿选的气氛庄重而肃穆。

秀女们垂首敛目，屏息静气，生怕一丝声响触怒天颜。

康熙帝端坐在上，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这批青春正盛的女子，他的审视不仅仅在于容貌，更在于仪态、气度，以及那短短对答间流露出的心性。

当那位满军旗的秀女出列时，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她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端庄的气度，在一众或紧张、或怯懦的秀女中显得格外出挑。

康熙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平日里爱读些什么书？”

秀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姿态优美地行礼，声音清越婉转，吐字清晰：“回皇上，臣女喜欢西汉刘向的《列女传》，其中孟母三迁、断机教子的妇德母教足以教励后世。”

康熙帝听罢，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了然的笑容。

这位秀女的回答，称得上十分漂亮。既显示了自己的才学，又紧扣“妇德母教”这一核心，符合他对后宫女子“贤德”的要求。

但这个答案过于标准，稍显生硬刻意。

他并未点破。

顺着她的话，用一种既似考校又似闲谈的语气，平和地说道：“《列女传》？嗯，明善恶，辨贤愚，确是闺阁中可读之书。孟母克勤克俭，勖子向学，成亚圣之德，其用心良苦，堪为天下母仪典范。”

章佳氏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枉她们家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培养了她这么多年。

周围其他人也投去羡慕的目光。

然而，康熙的话锋随即微妙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更深了一层。

“不过，我满洲以骑射得天下，以淳朴家风立国。女子通晓文理、明辨是非固好，然首要之务，乃是秉持勤俭敦厚之本，上能孝养翁姑，中能辅佐夫君，下能教养子女，使家宅和睦，方为根本。读书明理，最终也要落在这‘务实’二字上，而非徒具虚文。你可明白？”

苏麻喇姑看着底下那个怔愣住的美人，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还是年轻啊。

万岁爷这番话，看似寻常教诲，实则蕴含深意。

他既赞赏了汉文化经典中的贤德观念，又立刻强调满洲的根本。

这是在提醒包括这位秀女在内的所有人，不要忘了立国之本，防止过度汉化而失了满洲本色。

最后那句“而非徒具虚文”，暗示他更看重真实的品性和能力，而非口头上的漂亮话。

秀女虽然没有领会万岁爷话中的深意，但听话听音，知道万岁爷大概是不太满意，连忙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更加恭谨：“皇上教诲，臣女铭记于心。”

康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列女传》记录的是上古至汉代妇女的嘉言懿行，专门阐述妇女生活准则的教科书。

虽然列女传有点话本的意思，但一向爱读各类话本的穆额齐却不喜欢这本书……

这本书表面上讲的是贤妻良母，但用的皆是男子的视角，颇有一种把女子的苦难当成男子的成就来歌颂的意味。

比如著名的娥皇女英，没有别的记载，只是用她们的智慧和生命，去成就舜的圣名。

就像古往今来的天降祥瑞，世人皆知必是圣人出世一般，娥皇女英在故事里更像是祥瑞的存在。

穆额齐不知道的是，她刚刚在偷偷看美人并且不自觉嘴角上扬时，太后的目光却全放在她身上了。

章佳氏一出声，整排秀女脸色都不好看，只有她，一看再看，低着头微笑，透着一股温和欣赏的劲，纯粹得明媚，比貌美的章佳氏更得太后娘娘的心。

太后直接跳过其他秀女，道：“左边最末的那个秀女走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穆额齐规矩地撩起旗装下跪行礼，自报家门：“臣女工部员外郎他塔喇张保柱之女他塔喇穆额齐，愿皇上圣寿无疆，太后娘娘祥康金安。”

太后用蒙语问：“平日擅长些什么？”

阿林嬷嬷见这个满族秀女一脸茫然，便福了一礼后如实翻译。

穆额齐觉得自己没什么擅长的东西，老老实实答了个：“回太后娘娘，奴婢喜欢侍弄花草、品鉴茶汤。”

闻敏种花，她看花，闻慧煮茶，她喝茶。

其实她就是喜欢躺着，什么当下贵女热爱的骑射乐器，她都不是很热衷。

至于诗词，谈不上喜欢吧，倒是书画，很适合她打发时间，却也说不上擅长。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苏麻喇姑站在太后娘娘的后面，看着底下这个即使是抬着头也规规矩矩地低着眉眼不直视尊位的孩子。

这双丹凤眼里流转着闲适安逸的光彩。

当年初次见到太皇太后，她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跟着太皇太后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跑马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她也已经仙去近十年了，想到这，苏麻喇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见太后娘娘看完这孩子的脸后一脸笑意地转过头看向自己，便知道太后也是喜欢的。

太后出身蒙古科尔沁部，自幼在草原长大，性格直爽，崇尚务实。

她见多了秀女们争相展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内心其实颇为反感。

华而不实，非满洲贵女本色。

穆额齐不知道自己回答的“侍弄花草、品鉴茶汤”，虽然听起来平淡无奇，但在太后听来，这恰恰能说明她懂得如何静下心来经营日常、关注实际生活。

而且回话时不怯懦、不矫饰、心思清明的状态，说明她性格沉稳、坦荡，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对于希望家庭和睦的太后来说，这样的孙媳最让人放心。

她亲自抚养老五长大，感情深厚。

今年老五刚开府建牙，需要的正是一位能打理府务、照顾起居、让后院安稳的福晋，而不是一个需要丈夫陪着吟风弄月的才女。

太后转头跟万岁爷夸赞：“这孩子对答沉稳、眼神清正，是个举止有度的。”

“皇额娘说的是。”康熙一开始便察觉皇额娘和苏额涅的眉眼官司，此时更是心领神会地接了话茬，留了牌子。

穆额齐的爱好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着对生活细节的关注，相比于诗词歌赋，有这种“务实”的爱好的女子一般性格稳重、不轻浮。

这样的女子作为皇子正妃，能安定后院、不让老五为家务事分心。

穆额齐跪谢皇恩后便摘下腰上的木牌，交由宫侍保存记录，跟着嬷嬷出了体元殿。

殿外巷子里排在队伍最后的是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董鄂明霜，面上庄重低眉，实则正在对着地上的砖子发呆。

她开始庆幸自己不是满蒙旗下家世靠前的秀女，虽然选秀排序在前，但也得在这日头底下排着队等后面的人一起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