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黎方舟,云雾晚霞毫不留恋的向后游走,即使方舟上的结界隔档了大部分的风,发丝依旧有被风吹拂之感。
林安站在方舟桅杆旁,安静盯着远方一动不动的橙红落日出神。
有人走了过来,一同倚靠在方舟舟缘上,也盯着那落日看。片刻后,伸了个懒腰,道:“言遂,进去吧,你都在这站半个时辰了。”
这次魔尊的事,林安是在场所有人中伤得最重的,也因他,才能留下魔尊一傀儡,这对于修真界可是士气大涨的好事。
且不说其他人,就光是还在玉川那几日,江之淮便好几次听到袁府的下人眉飞色舞讨论林安对战魔尊的精彩场面。
据说第二日,玉川便出了关于林安的话本子,当然,这些事江之淮没有和养伤的林安说,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江之淮问道:“言遂,此次来玉川,你似乎一直在意袁六公子,你我之间,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我一直不说的?”
当初林安改变主意前往玉川,似乎就与这位六公子有关,后来更是前往茶楼打听袁六公子。
其实江之淮还有一处不开心。
那日茶楼回来后,林安和谢梁雪走近,此后林安成日跟谢梁雪混在一处,反倒疏远了他这好兄弟。
他虽吃喝玩乐大大咧咧,对于好兄弟林安却是极在乎的,多少有些吃味。
不过奇怪的是林安和谢梁雪不知何种原因反目成仇。
还有一事,林安受伤后在临风涧养伤那两日,江之淮无意听到两个下人的对话。
“……听说被打得额头都破了个洞,血哗啦啦流了一地。”
“哎,都知道二公子的脾气,如今因魔尊的事,二公子被禁足,可不就要找人出气。”
“是啊,虽然都叫那位一声六公子,但谁又真正承认他是六公子,要不是因为又到了五十年祭祖之期……”
江之淮听得云里雾里,只勉强能听出是那位六公子被打了,回去他便将此事讲给林安听。
结果刚说完,一个错眼间,林安便下了床。
江之淮惊吓之余,又有些生气,骂道:“伤得那么重!你下来做什么!”
林安想了想,道:“之淮,帮我做一件事。”
于是江之淮去找了袁家主,道:“世伯,林安这两日总说闷得慌,我便想着给他找个玉川本地人,可以讲些玉川的民俗故事,给他解解闷。”
袁家主让管家去安排,江之淮又道:“我看六公子就不错,当初也是他请我们来的,熟络些。”
当天晚上,袁六公子便来了临风涧。
林安看到他的脸上又多了几个清晰的巴掌印,沉默了许久,给了他一瓶药膏。
袁渺连忙摆手,“不,不用,林,林公子上,上次给的,我,我还没用完。”
袁渺在临风涧待了好几日,江之淮和林安方知他的狗丢了,他怀疑是袁逸,平日里早就被袁逸打怕了,但这次为了狗,冒着胆子去问袁逸。
袁逸正愁没有出气的地方,于是袁渺才成了这个样子。
因五长老与其他各门派大能忙着商议事情,一时没顾上林安和江之淮,稍闲下来,立刻安排两人回宗,是以两人在袁家没待几天,自然护不了袁渺几日。
离开那日,林安忽然问袁渺:“为何不离开?一宗三门,随便拜入一个,都可以脱离当前境遇。”
袁渺只是尴尬又羞涩的笑笑,摇了摇头。
林安沉默半响,给了袁眠一个传音符。袁渺眼眶当场就红了,声音都有哽咽了,“谢,谢谢林公子。”
江之淮还是不明白林安为何对袁渺如此特殊,相反,对谢梁雪却态度大变。
那段时日,谢梁雪无数次拜访林安,都被拒之门外。
江之淮撞到过好几次谢梁雪落寞站在门口的场景,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似的,当时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江之淮自己都一阵恶寒,觉得自己脑子生病了。
……
江之淮又道,“我若是早知道魔尊在玉川,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来。”
林安笑了一下,打趣道:“当初你可是兴致满满,之淮,变脸太快了。”
江之淮笑不出来,“怪我,否则你也不会卷进这件事、受这么重的伤,我们赶紧进去吧你都吹好一会风了。”
说着强硬把林安扶进屋内。
方舟恢弘庞大,日行千里,第二天便回到了蘅炎宗。
一下方舟,林安和江之淮便看到门口一脸严肃站着的肃汨师兄。
肃汨师兄手中拿着鞭藤,视线落过来,带着份量,沉甸甸的。
江之淮当场气息就短了一大截,笑得尴尬,“师兄哈哈,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接我们,二长老呢,他老人家没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够着脑袋朝肃汨师兄身后看。
没有看到二长老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肃汨师兄用鞭子的把手敲了敲江之淮脑袋,道:“我师尊没来,但你今日跑不了。他说了,‘江弈只要踏进宗门,立刻丢到不经洞面壁思过去。’”
江之淮当场就想哭,哭唧唧的揪着肃汨的袖子,“师兄啊你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饶我这一次。”
肃汨师兄向来心软,这一招江之淮屡试不爽。
结果这次肃汨叹了口气,扒开了江之淮的手,道:“此次我也无法,师尊言离开宗门到处游玩,毫无纪律,此事必然你为主谋,我求情也无用了。”
江之淮眼珠子转了一下,立刻道:“不行,言遂受了很重的伤,不经洞那么冷,他受不住的!”
肃汨道:“嗯,所以师尊说,林安与江奕同罪,但林安重创魔尊,此为功,功罪相抵,自行回去休息。”
江之淮幽幽道:“师兄,你是不是给言遂求情了没给我求。”
肃汨微笑着摆摆手,“马上就是拜师大典,师弟,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江之淮哭丧着脸被拖入不经洞。
肃汨师兄亲自送林安回住所,拜师之前,林安住在前山,有单独的院子。
路上,肃汨表情严肃了许多,“林安师弟,此次伤养好之前,切勿再离开宗门,我已安排了人每日定时给你送药。”
林安“嗯”了一声,道:“多谢师兄。”
说完又轻声道:“师兄,对不起。”
前世他未杀肃汨师兄,肃汨师兄却因他而死,肃汨师兄命丧黄泉,林安则到处逃亡。
肃汨以为林安说的是此次离开宗门之事,便道:“我知晓修行之路多苦闷,你们想出去也是人之常情,但凡事要有个度,此次一去竟是一个多月,实在叫人担心。”
林安自然称是。肃汨见他身上带伤,又难得乖巧,心也越发软了下来,原本二长老说的待林安伤好后抄写心经的事,肃汨悄然压了下去。
再三嘱咐后,肃汨师兄方离开。
两日后,林安的院子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那日日头刚落下去不久,因受伤的缘故,林安这段时日睡得早些。
刚躺下,忽觉得不对,他立刻坐起身来。
来人手轻轻一抬,屋里的蜡烛猝然亮起,映照出那人的一袭白衣和清冷孤傲的眉眼。
骤然见到此人,林安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垂下眼去,他并未下床,只是抬手弯腰行了个礼。
“仙尊。”
青阳仙尊淡漠的眼神落在林安身上,闻言冷淡的“嗯”了一声。
林安垂着眼,听到对方朝他这边走来的动静,眼前出现一双月白流云纹锦靴,靴履以冰蚕丝织就,不染纤尘,鞋尖隐有暗纹浮动。
一只手搭在林安脖颈上,几丝灵力霸道的顺着林安的经脉流入,片刻后,青阳仙尊收回手,将一药瓶轻轻搁于桌上。
“一日一粒,七日后便无大碍。”
林安颔首,“谢仙尊,可是受我父亲母亲所托?”
青阳仙尊顿了一下,道:“嗯。”
林安想了想,道:“若我父亲母亲提了什么为难的事,仙尊可以不必理会。”
说完后便没了动静,青阳仙尊不说话,也不离开。
林安有些不耐烦了,一直等着对方离开,等了好一会,有些困了,眼皮沉沉的往下坠。
他的身体试图通过睡觉让他尽快恢复机能。
可青阳仙尊依旧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林安正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让这人赶紧走,青阳仙尊忽然开口了。
“此次,你做得很好,没有丢蘅炎宗的脸,也没有丢九江林氏的脸。”
林安皱了皱眉,但不敢表现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依旧垂着头,看不到青阳仙尊的表情,同样,青阳仙尊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林安道:“……谢仙尊夸奖。”
这次青阳仙尊离开了,林安看向桌上的药,犹豫了半响,还是吃了一粒。
不吃白不吃,吃了伤早点好。
半个月后,蘅炎宗一年一度的拜师大典。
在每日定时的汤药下,林安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江之淮也终于离开了不经洞。
拜师大典在蘅炎宗大殿举行,先由掌门兼主峰开星峰峰主青阳仙尊收徒,之后再到其余四峰峰主,峰主之后由各大弟子收徒,依此类推。
林安和众弟子站在一起,众人看向高台上坐着的五人,皆是仰慕的神情。
江之淮悄声问道:“你意向的师尊是谁啊?我猜一定是青阳仙尊,只是不知道他今年收不收徒。”
林安没说话,江之淮瘪了瘪嘴,也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