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去看唐无尘时,整个人立时毛骨悚然。
那声音,正是唐无尘发出来的。
唐无尘背对着他,肩膀正随着那怪异声响微微抖动,随之演变成愈发高亢扭曲好似绝望悲怆的嚎哭,唐翎才惊觉,无尘他,在笑!
“无尘!”唐翎大骇,他赶忙冲上前去抓住唐无尘强迫他转过身来,唐无尘瞳眸黯淡涣散仿佛被生生剜去眼珠只剩两枚乌漆漆不见底的黑洞,与他脸上涂抹杂乱的褐红血污混在一处,分外恐怖,他兀自笑的前仰后合,直笑的唐翎魂飞魄散,“你怎么了,别吓师父!”
唐无尘停下笑声微微低喘,失焦的视线不知投落在何处,轻声道,“师父,原来杀人的感觉这么美妙……”
“……你在说些什么!”唐翎大惊失色,慌忙厉声打断,这再熟悉不过的字句重演在唐无尘身上,数年来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情景还是发生了。
唐无尘恍若未闻,兀自呢喃,“……当初因我懦弱怯怕,险些断了你我师徒缘分,时时念在心里很是后怕,师父,如今我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实在欣喜若狂……”
“可我从未放在心上!”唐翎不知那日所言对唐无尘造成如此影响,更不知唐无尘介怀至此已成心魔,今日契机他才有所觉察,自己的一句一行都会给唐无尘带来何等陶染,不免心中大恸,失声道,“无论你强也好弱也罢,哪怕你不会习武是个废材也是我放在心尖最疼爱的徒弟,区区不愿杀人又何妨!你我情同父子,何需这般自扰?”
唐无尘怔怔凝视着唐翎痛楚的双目,缓缓垂下头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摇了摇头,“师父这般无所不能的才俊人物,怎能有个窝囊废徒弟丢尽脸面?我时常在想,师父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吧,既然师父能做到,我又谈何不能?”他如释重负地喜笑颜开,“我做到了,我能杀人了,再也不用担心会离开师父了,我有资格继续做师父的徒弟了……”
“为何你会有这些想法?我……”唐翎的声音戛然而止,先前那一夜他急怒之下对唐无尘的呵斥现于脑中,登时面色煞白,难怪唐无尘自那之后几近拼命修习,原来他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他当真不是一个好师父,应该说,是世上最差劲的师父。
那年白诃听说他要收养唐无尘时,惊诧中带着反对,义正言辞地告诉他,“阿翎,你自身的是非善恶之道都不曾完全,如何去教导他人?除了武功你还能教他什么?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抚养者,若你不想重演你的过去,还是把这孩子交由他人吧。”
对白诃向来言听计从的唐翎第一次没有听话,他望着怀中唐无尘清澈的双眸,固执道,“我喜欢这个孩子。”
“难道你想把他变成第二个你吗?”白诃甚是无奈。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不会让他重蹈覆辙。”
可那时的信誓旦旦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唐翎难言苦涩,当初他活如傀儡,本身缺乏太多常人该有的感性观念,他虽不愿唐无尘沉浸杀戮,却又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强者,因此唐无尘初次要求跟随他才没有拒绝,再者也是因他早在五岁幼龄便已习惯腥风血雨,自然考虑不到正常孩童会害怕这一问题,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他曾以为,只要把最好的都给唐无尘,精心爱护不招风雨便是疼爱,可他对唐无尘的想法一无所知,因而在唐无尘惊吓未解之余又让他误解要逐出师门,这才惹得唐无尘惶惶终日难安终成心结备受折磨。
是他太过自恃。
“对不起,无尘……对不起……”唐翎难掩悲怆,向来从容的他此时仅剩手足无措,抓着唐无尘的双手因失了温度颤抖的厉害,“师父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唐无尘浑身一震,虚茫的目光汇聚在唐翎泪红的眼眶间,逐渐变得清亮,继而一颗莹润的泪珠直直掉落下来,他扑上前紧紧抱住唐翎的颈子,轻声道,“师父,我们不要分开,这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好,这一辈子都在一起,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吃尽千难万苦,终于等来这句安心之言,值了。
自那之后,唐翎索性将自己十数载积累的战斗经验与策略倾囊相授,由于唐无年纪尚小,千机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因而唐无尘必须每日承受几倍的训练力度,这也是他力道远远大于同龄弟子的原因,更别提在他人还拿不稳千机匣时他已能运用自如。
唐无尘去参加内堡试炼的那日,唐翎送他到神机山,一路走来师徒二人皆是沉默。
“师父,到这吧。”唐无尘远远望见黑压压的人群聚在大门处,站住步子开口。
“你我师徒重逢之日取决于你。”唐翎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舍,仿佛他们仅要分别数日而已,“早点回家,无尘。”
唐无尘眼底精光乍现,微微仰起头与唐翎相视而笑,“三年为限,记得买芙蓉糕,我回家要吃。”
“好,师父全都买下来。”
“我走了,师父。”
“无尘。”
“嗯?”
……
唐无尘已走的远了,回头只能望见无尽的竹海,但他知道师父一定还站在原处,也正极力眺望着他,离别前的那句话仍在耳边萦绕,唐无尘知道,那将是他三年间最大的动力。
“我在斩逆堂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