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上马,唐影坐在唐无尘身后感受一路驰骋,翠绿的青竹在风中摇摆,泥土湿润的芳香自鼻尖擦过,唐影的心情莫名轻松了很多,他头次发觉内堡景色非常美,脱离了血腥厮杀的戾气,这儿完全是一派幽美景观。
当唐无尘扶着他从马上下来时,他才发觉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高崖,放眼望去皆是暖融融的色彩,唐门外堡的万家灯火一览无余,隐约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和商队来往交错,热闹非凡繁华无比。
这是他从未俯瞰过的外堡风光。
“外堡居住着很多不闻武艺的平民百姓,南来北往的商人以及唐家所有普通弟子,他们是唐家的基业,有他们经商劳作发展收入来源,我们内堡弟子才衣食无忧,然而一旦有外敌来犯,他们无法与其抗衡。”唐无尘遥望远山,不紧不慢地叙说着唐影不曾了解的家族体制,“唐门虽是刺客世家出身,然斩逆堂四规后唐门不再滥杀无辜,如今除却身为杀手的本职,保护外堡也是我们的责任之一,唐门不讲什么天下大义,正邪黑白,那些与我们无关,我们要做的便是安居立业,不为天下苍生忧心,也不为武林纷争苦扰,但若有谁胆敢与唐门作对,那定要让他知道唐家精锐的手段。”
唐影愣愣听着,心中对唐门的认知正翻天覆地地改变,他想起初来唐家集时,被这方圆虽小却异常繁华的小镇深深惊艳,每个人面上都带着安宁祥和的笑容,仿佛世外纷争疾苦与他们无干,原来他们知道背后有极为强大的力量在护他们一世无忧。
唐门并不是无情的,相反,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守护他们共同的家族。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必须自相残杀?”唐影还是难掩伤感,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唐家之所以能威震中原百年,靠的便是斩逆堂杀手打出名声让贼子不敢肖想,因而唐家每一位杀手都必须是人中龙凤,断不能辱没唐家名号。”唐无尘神情淡漠,“我问你,若你的任务目标是千百军兵中将领的首级,你当如何。”
“这……”
“第一反应是害怕,对吧。”唐无尘当然清楚他是何想法,“如果你缺乏足够的勇气与果断,你连踏入军营的信心都没有,若你有丝毫迟疑,分毫偏差都会令你失败甚至丧命,而当你得手需要全身而退时,你又是否拥有足够的敏捷与冷静应对四面八方的围剿搜查,判定最佳的逃离路线。”
唐影倒吸口气,瞠目结舌,这些是现在的他一样都达不到的。
“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拥有一击必杀的狠厉,不论何等情况都不会心生动摇。”
答案显而易见。
唐无尘瞧见他沮丧的神色,语气缓和几分,“因而唐门选择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来培养杀手,那便是弱肉强食,当你面对朝夕相处的同门都能毫不犹豫使出杀招时,还有什么人能令你怯懦不前呢。”
唐影点点头,又摇摇头,满脸迷茫,“真是残酷啊。”
“之前我说过,唐家不留废物,你要记住,加入内堡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既然来了那就得遵守规则,他们死只因他们错误评判了自己该处的位置,怨不得他人,难道羊入狼群便能同化成一只狼?被啃食殆尽只能怪自己羊入狼口,不足怜惜。而你是狼,为成强者而生,倘若不将本有的天性磨练出来,只一味同情弱者止步不前,那你终将会因毫无用处被吞没。”
唐影睁大眼睛久久不能言语,今日唐无尘所言太过震撼,他虽还未能彻底通彻,但这话中的心意他却听的明白,唐无尘虽不会说什么温软宽慰之语,但他在用另一种方式给予自己最大的激励。
“为什么师兄你……懂得这么多?明明我们是同龄人,差距却这般大……”唐影颓然一笑。
“上天是公平的,失去的越多,得到的越多,而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更多。”唐无尘眼底涌过一抹悲戚,转瞬即逝。
唐影听懂了。
既然选择了力量,孤寂也将伴随终生,一物换一物,再公平不过。
“所以,我要努力变强……为了变强,能让我心生软弱的东西我必须全部舍弃,对吗?”
“你说的没错,但有一点你要清楚,你究竟为何要变强。”火候未到,还需再添把柴。
我,为何要变强……是啊,为什么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比渴求力量?
“小时我和烟背井离乡四处漂泊,被人欺凌时只能忍气吞声无以反抗,我只恨自己年幼不能保护烟,若我有一身高强武艺便从此再不任人宰割……在我来到唐家前的数年间,一路走来看遍世间不平之事,更希望能有力量打抱不平铲奸除恶,尽绵薄之力护天下正道。”流浪时送包子给他们吃的大婶被地痞掀了摊子却无人问津,曾为他们缝补衣衫的好心农妇因交不起税收被官兵活活打死,他只能眼望着让他心痛的一幕一幕默默流泪却无能为力。
何时他才能护住他想保护的人?
他想要力量,想要变强!而如今机会被他握在手中,还需等待何时!
唐无尘定定注目着他清亮的眼睛渐渐湿润却有坚定的华彩绽放开来,暗道唐影果然不负他望,问道,“何为正道?”
唐影愣住了,思索半晌方才开口,“天地间自有公正,正道自在人心,但凡不负良心之事,皆为正道。”
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息,耳畔清风流淌在竹丛的空灵脆响沁人心脾,唐无尘自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小瓷瓶扔给唐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今后不论你做什么定要守住心中正道,切莫违背初心。”
“……师兄?”
“受罚之后吃。”
唐无尘的声音随着他身影隐于夜幕而消散,唐影握着瓷瓶呆怔片刻,包扎手臂的丝绸方巾被风轻轻吹起一角,他如抚至宝般将手覆在那染成血色的方巾上,再次回身定定眺望夜市千灯的唐家外堡,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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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登记成为斩逆堂正式一员后,唐影便动身前去领罚。
虽想到要吃不少苦头,可与换来性命无恙相比他已觉万分庆幸,对唐无尘感激之余不免又惦记起唐烟,他那夜出走便再没有归家,又身负重伤也不知得了医治没有,几日来他四处打听却全无消息,心下忧虑更甚。
唐家门规素来严格,与家族体制一般铁面,不管何等弟子但凡前来受罚皆一视同仁从不手下留情,还有传闻说有一高级杀手任务失败领了重罚,结果被生生打到断气也得把该挨的杖数行完,因而弟子们向来视家法如猛虎,为免受皮肉之苦时时提着十二分小心,生怕犯什么错误就得挨杖子。
斩逆堂偏院是行罚所在,院内门可罗雀鲜有人迹,他刚走进去便碰见一名刚受罚完毕的弟子捂着肩背龇牙咧嘴一瘸一拐挪了出来,二人目光交接,那弟子撇撇嘴对他做了个口型——老兄,祝你好运!
唐影失笑,悄然叹了口气。
想来唐无尘已通报过了,唐影上前报出名字后处罚人便领他走进其中一间房屋,示意他脱下上衣,面向墙壁悬挂的大牌匾就地而跪,初冬的温度微凉,唐影赤膊接触到湿冷的空气略有瑟缩,双膝磕在石板面上,寒意袅袅。
他仰头看向牌匾上四行以苍劲笔法书写的墨字,身后传来处罚人不带感情的声音,“弟子唐影,蔑视家法,包庇罪子,现领二十鞭笞。”
居然是鞭笞。唐影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比起粗木杖板,鞭打就是挠痒痒的儿戏,然他心里清楚的很,唐家视名声大过天,他敢公然顶撞唐门违背门令已是死罪,若没有唐无尘平息事端,以他原本的过错被赐死也不足惜。
他欠唐无尘太多了……
一鞭,两鞭……每一阵又疾又狠的轻风掠过,皮肤被抽打的火辣疼痛紧随其后,鞭条仿佛利刃席卷撕裂着他的皮肉,他只觉后背几乎绽裂破碎,这般烧心的尖锐痛感肆意拉扯他全身的神经,实在太疼了,他甚至几次三番想要夺门而逃,只得绷住身体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默念眼前那四行大字——
老弱孤独不杀,幼小无依不杀,忠良仁义不杀,正人君子不杀。
斩逆堂的禁杀令,凡有违背者将受到唐家最重的处罚,想来那个死于处罚的高级杀手便是触犯了禁杀令吧,唐门规矩森严,今后自己可得处处小心才是。唐影一面疼的发颤一面无奈腹诽。
二十鞭很快打完,他整张后背已疼到麻木,一动身子钻心的疼,处罚人停下动作,问道,“你可知错了?”
唐影吸着凉气颤声答道,“弟子知错。”
“切记莫再轻藐门规,回去好生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