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谨遵教诲。”
待处罚人离去,唐影才大口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来,刚迈一步便扯得后背生疼,他掏出唐无尘那枚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不知是何灵丹妙药,片刻间伤口便涌来一阵清凉十分舒爽,火燎的疼痛登时消散大半,唐影不禁暗自惊叹,如此灵药想必弥足珍贵,他忤逆门规有罪在身唐无尘却还待他恩重如山,心下更觉愧疚难安,决定寻机会好好找唐无尘道个谢。
哪知他刚跨出屋外,便见前面有俩弟子正在院中缓步离去,其中一人搀着看模样也是受过罚的另一人,或是他们交谈的声音大了些,唐影注意力立时被那话中内容拉了过去。
“……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受那么重的杖罚?”
“按说是任务失败,可那是无尘师兄啊,说他会失手我怎么都不信。”
“是啊,想来是有别的原因吧……但愿他没事才好,唉,那般粗的杖棍,挨一下都要疼好久……”
“等等!”他二人刚行至院门,被身后突然传来的断喝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面色煞白的唐影紧追上来,语无伦次地问道,“同门,你们……你们刚才说的,是唐无尘?”
那受罚的显然碰到了伤口,嘶着气点头道,“是无尘师兄,我进去领罚的时候就在打,我受罚出来还在打,也不知打了多久……”
怎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
“他在哪处?”唐影急切地盯着那人,两眼浑圆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那弟子被唬的不轻顿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手朝其中一处指了指,唐影来不及道谢,也顾不得后背躁动的疼痛便向院内横冲而去,他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决不能让唐无尘有事!
几经磕绊冲撞,唐影已疼的七荤八素大汗淋漓,好容易连滚带爬来到屋前,门正半开着,内中一丝动静也无,应是处罚完毕,唐影站在屋门前发着抖,忽然失去了近前的勇气。
他怕看到会让他后悔终生的场面。
可若不进去,他会更后悔。
推开屋门的那刻光线迫不及待涌入,原本昏暗的室内一览无余,唐影浑身战栗,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仅凭本能机械地迈出脚步,素日灵巧的双腿如今千斤重,走两步便一个踉跄,摔倒了也无意识爬起来继续走近,直至扑倒在唐无尘身旁。
唐无尘便那般安静地卧伏在台子上,脸埋在双臂间纹丝不动仿佛睡熟,唐影的牙齿死死嵌进嘴唇也无法控制急剧痉挛,他极力克制就要冲破喉咙的哭声,分明几番不忍再睹,却仍目不转睛要将那张血肉绽裂的后背上,每一条鲜血淋漓的伤痕看的清清楚楚,印在心里永世牢记!
他仅挨了二十鞭笞便觉疼痛难忍,唐无尘受的是杖罚,究竟多少杖才会打成如此模样,唐无尘承受的痛苦,他不敢再想……
“师兄……”唐影甚至不知自己哽咽出了怎样的声音,颤着手轻轻拨开唐无尘散乱的额发,露出那张被汗浸满的苍白面容,他细密的眼睫正随虚弱的呼吸微动,唐影心底一松,跪在一旁用冰凉的手指擦抹他额角的汗水,按下喉咙梗痛的泪意低声呼唤,“师兄,醒一醒师兄……”
连唤几声,唐无尘方才眉头缓缓蹙起,强撑着睁开颤动的眼皮,目光散乱盯了唐影许久似在辨识面前何人,声音沙哑着问道,“……唐影?”刚一张口,血便沿着他本就血迹凌/乱的唇角蜿蜒而下,他手指动了几动,猛闭上眼又呕出口血来。
“师兄!师兄!!”唐影心惊胆裂,手足无措胡乱去擦唐无尘吐出的血,细看之下才发现他左臂上有一圈紫红胀肿的牙印深入皮肉,尚未干涸的血渍狰狞地攀爬在整条小臂间,触目惊心,唐影这才明白他嘴角那么多错综交杂的血迹源自何处,此刻只觉那道血口就大喇喇劈在心脏之上龟裂开来,痛楚难当比受罚时更甚。
他终于明白,他错了。
他选了同生共死多年的唐烟,唐烟却负他而去,他逆了人言中无情无义的唐无尘,唐无尘却为他遭受大难。
从今而后,他又该如何选择?是否还会连累更多的人因他吃苦受伤,又是否因难辨善恶与天地正道南辕北辙?
内疚与迷茫使得唐影混乱到了极点,他呆呆捧着唐无尘的脸泪流不停,唯恐唐无尘就这般死去,或是天可怜见,唐影身体向前一倾,怀中有什么硬物撞在台上硌的他猛然回神,立时记起那瓶灵药,赶忙掏出来尽数倒出全喂进唐无尘嘴里。
“你是谁!”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怒喝,唐影吓得跳将起来转头看去,因背光看不太清楚那人容颜,便听他冷笑道,“唐影,又是你,罪魁祸首自己送上门来,我倒不愁找你算账了!”
唐无乐,他怎么来了!
唐影怔怔望着唐无乐大跨步近前来,原以为要吃拳头,哪知唐无乐仅是没好气将他拨到一边,挥了挥手不耐道,“今天老子没工夫跟你计较,赶紧滚开别碍眼。”说着俯下身查看唐无尘的伤势,素来桀骜的俊颜愈发阴沉,眉眼间皆是焦急与恼怒,恨声骂道,“日他仙人,哪个龟儿下这么狠的手!”
唐无尘手指蜷起喘了几口气,勉力睁开眼睛,轻声唤他,“师兄……无妨……”
“你当我瞎啊还是傻啊!差点就把命搭上了还无妨!?”唐无乐气的大吼,若不是唐无尘这幅模样估摸就得提起来揍两巴掌,他不忍心再骂唐无尘,只得强压火气问道,“玉蟾丹呢?”
“送人……了……”
“送人了!!?你送谁了!!”唐无乐简直要疯,哪知一扭头正看见身后唐影手中的瓷瓶,登时急了眼,“你真行啊,连玉蟾丹都给他了!那玩意百年一遇,有多珍贵你忘了不成?我费了多大劲才弄到一瓶,你倒好,我早跟你说过对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何需费心,你就是不听,被连累了吧!你看你现在,你,我……唉!”
百年一遇!唐影彻底傻了眼,这般贵重的东西,唐无尘竟然就送了他!?
“方才……他喂我吃过了,否则我……还真撑不到你来……”唐无尘对他安抚一笑,面色果真比之前好了些许,想必药效起了作用,“回去吧……”
唐无乐万般无奈也只得服软,将手中早备好的干净衣衫铺开遮在唐无尘身上,叮嘱道,“忍一下。”
见唐无尘点头,便蹲下身将他手臂移到颈上,而后缓缓起身将他背起,随着一声急促的低喘肩处衣料瞬时被死死拽住,唐无乐眼底痛色翻涌,他稳了稳重心待唐无尘气息平复,半眼也不看唐影径直向外走去。
唐影杵如草木,浑浑噩噩将唐无尘每一处动作尽收眼底,心底那五味瓶胡乱翻搅呛得眼鼻酸胀不已,他几度想要上前,却又失了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直至他们与自己擦身而过,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恐惧唐无尘再不肯原谅自己,以及心底那份愈发强烈的,将再不能见到唐无尘的预感,这比面临死亡与失去唐烟更令他惊惧。
“师兄!!”唐影忍不住大喊出声,泪水刹那间噙满了眼眶。“对不起!”
唐无尘回过头来,苍白面容间额角缀满晶亮的汗珠正不断滚落,眼眸却恢复如往日清冷,定定望着唐影低声斥道,“不准哭。”
唐影浑身重震,猛吸口气咬紧牙关,抬起袖子狠狠一擦双眼,将那代表软弱的泪水尽数抹去!
“这就对了……”唐无尘神情和缓下来,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煦的微笑,继而他再无力开口,将头倚在唐无乐后背,疲倦地阖上眼睛昏昏睡去。
唐影凝视着唐无尘渐行渐远,用力攥紧手中瓷瓶,唐无尘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再无半点动摇。
既已凭心而行,那便坚持到底,不可流泪,不可退怯,不可迷茫。人生百态,任何抉择都无绝对的是非,不悔,足矣。
直至数年以后,唐影踏过浩然峥峥山水,走过浩气长存大碑,立在落雁城雄阔的大门外,眼前浮现的是那日唐无尘笑意温暖的模样,惊为天人。
若没有唐无尘,他也不会循着心中正道一路找寻,最终站在了这里,悠悠浩气,乃他归宿所愿,因而他义无反顾选择了浩气盟。
莫负初心,他从未食言,若为他指点迷津的那个人尚在人世,是否还会再对他微笑?
浩气盟守卫警惕地看着眼前这装束古怪的人,询问道,“这位侠士有何贵干?”
唐影蓦然回神,抬手将斗笠压低,以一生中最坚定的声音回答,“我找,谢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