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郊万籁俱静,初春夜晚尚且寒冷,连虫鸣都无一声。
山贼营地内也是一派安静,山贼们忙活一整天打家劫舍后喝了半宿的酒,都各回屋内倒头睡如死猪,就连看守寨子的山贼也懒得在屋外挨冻,反正也没有哪个不长眼敢来招惹他们,干脆也去暖和的被窝里睡大觉。
……
“我的手下呢!”
老四不知是被冻醒还是吵醒的,睡得整不安稳便听见耳边传来这一声打雷般的咆哮,不由骂道,“大半夜的,嚎丧呢!”
“去阴曹地府打洞了。”有人不疾不徐回答。
不会吧,还真是嚎丧?老四迷迷糊糊一激灵睁开了眼睛,怎么这么冷啊?炉子熄了吗?他打着哆嗦爬起身来时,才发觉本该在床上的自己此时躺在寨子中央冰冷的土地上,还当自个是在做梦,可掐了胳膊一把实实在在的疼,这也不是做梦啊,那他怎么跑这来了?
“几,几十号人,你把他们全杀了!?”老四这回听清了,是鼠老大的声音。
另一人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老四越听越害怕,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那回话的又是谁?什么意思……难道寨子里的人全死了?
他赶忙转头向四周一瞧,便瞧见鼠老大正站在他身旁几尺处,也只穿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神情狰狞,直直瞪着面前的陌生黑衣人。
“老大,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火老四冻得难受,牙齿磕磕绊绊,话都说不利索。
鼠老大又冷又怕,哪还顾得上理他,只抱紧双臂发抖,哆嗦着青紫的嘴唇问道,“大侠,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下此狠手!”
“今儿下午发生何事,难不成贵人已经忘了?”唐无尘周身骤然爆发森冷的杀意,他完全不敢回想那令他心有余悸的一幕,再无法维持平日沉静。
且不说青螟溺水之事,回到住处为他换洗衣物时才察觉青螟竟受了伤,之前因慌乱太重完全没有注意到,可替他将脸清洗干净时才愕然发现他柔嫩的脸上已肿起大片,泛着刺目的青紫,嘴角紫红肿胀显然吃了极大力道,唐无尘立时急了眼,再细查他身上其他部位又在手臂上看到大剌剌一道长口子,因浸泡过水的缘故又变得血润润的,狰狞可怖。
胆敢让他的人受到这般伤害!天知道唐无尘费了多大劲才没在青螟面前露出破绽,可内心呼啸奔腾的暴怒将他一双星眸染的赤红。
“啊!你,你是来给那小子报仇的……”老四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立刻捂紧嘴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鼠老大狠狠剜了一眼不成器的手下,眼珠飞快左右转了转,心中打定了主意,一面悄悄挪动步子,一面赔着笑道,“这位大侠,我也没害那小公子的性命不是?是他自己跳进河里去的,和我可没关系啊……”
祖师爷训诫曰,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老四忽觉眼前一花掠过风声,随即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伴随鼠老大的惨嚎,原本站在那处的唐无尘骤然不见了踪迹,再转头一瞧,霎时吓得魂飞魄散——鼠老大蜷倒在地上,抱住双腿哀哀惨叫,不断有鲜血自他脚腕处潺潺流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幽深裂口在飘忽的火光下分外惊悚。
完了。老四脑中只蹦出这两个字,显而易见,鼠老大被割断了脚筋,别提打洞钻地逃跑了,就是站起来都难,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唐无尘甩了甩手中寒光锃亮的匕首,悠悠道,“这钻地打洞的旁门左道倒不是我中原武学,听闻西域明教护教法王之一白眉鼠王胡鞑最擅长遁地之术……”见鼠老大倒吸口冷气神色慌张,便知自己猜对了,“明教的手伸的挺长,传教还不够,连山贼势力都要收于囊中,看来对我中原武林势在必得啊。”
“什,什么明教,我不知道!”鼠老大忍痛辩驳,师门训诫可严令禁止透露祖师爷身份,否则定要招来杀身之祸。
“不知道也无妨,今儿我来此并不为明教。”唐无尘踱步到鼠老大面前,“想从我面前钻地逃走,未免太没礼数,客人远道而来有要事相谈,做主人的怎能先行离开?”
鼠老大不敢正眼却看唐无尘面上银晃晃花纹阴森可怖的面具,如今他双腿已废也无路可逃,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大不了就是一死!“别婆婆妈妈的,想动手就给个痛快!”
“想要痛快?”唐无尘手中把玩着匕首,嘴角噙起抹笑意俯下身,那眼神仿佛在挑选待宰肥猪身上最肥美的部位,使得原本豪放等死的鼠老大心惊胆战起来,“好个春秋大梦。”
“你!你要怎样!”鼠老大吓破了胆,想向后退缩却挤在早已呆愣的老四挤身上,二人倚作一团,瑟瑟发抖。
“刺伤他胳膊的我也不知是哪个,干脆全杀掉,总错不了。”唐无尘的口气稀松平常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可说出的话听在耳里却分外骇人,鼠老大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身份绝不一般,轻而易举抹杀几十人的性命不说,看破他的动作并在刹那间断掉他的脚筋……他们究竟招惹到了何等人物!如此歹毒狠辣的心思,接下来又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唐无尘欣赏着鼠老大灰败惊惧的神色很是满意,“脸上一拳,起码十年以上功力,也只有你……”说着抓起鼠老大右臂高高拉起,同时抬脚踩住后背狠力一拧,任凭鼠老大如何因疼痛挣扎哀嚎却也动弹不得分毫,只能侧脸贴着冰冷土地,然而随之比地面更冰冷的,是唐无尘手套指端的金属在摩挲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渗入皮肤,冷透心底。
老四怔怔瘫坐在地,□□不争气地流出一股温热,那自高处掉落的小物事扑地落在灰土中,前端的指甲在火光下映出星点的薄亮,指关节处齐齐的横断面仍缓缓涌出血来。
“啊!!!!”鼠老大本因极度恐惧吓得没了知觉,直到瞧见自己的小指簌地横在眼前,才察觉到钻心刺骨的疼痛,顿时发出痛不欲生的嘶鸣。
“一根。”唐无尘淡淡计数。
鼠老大终于明白唐无尘要如何折磨他,当场吓哭出声,“大侠!!大侠饶命,饶命!!大侠有话好说,求你饶了我!!”
任凭他怎样哭号哀求,唐无尘恍若未闻,兀自重复同样动作,一根,两根,三根……刺红的血液如泉水般沿着手臂汹涌流淌而下,鼠老大疼得晕死过去,又因接下来的剧痛清醒,他声嘶力竭地哭爹喊娘求告各路菩萨却也无济于事,直至嗓子喊到嘶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流着泪。
火光下那光秃秃的手掌畸形古怪令人作呕,唐无尘随手丢开,眼底溢满嗜血的快意,全身每一处神经都在放肆叫嚣着想要仰天长笑的欢畅。
老四瞧着满地手指和那惨不忍睹已不能被称为手的东西几乎吓疯,他不知等唐无尘对付完了老大又会怎么对付他,但他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他并没碰过青螟,应该……不会这般折磨自己吧。
他正思量,见唐无尘转过头来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惊得牙齿磕在一处,连嘴皮都咬破了也觉察不出,“大侠……大侠我可没碰过那,那小公子一根毫毛啊!饶命,饶命啊!”
唐无尘蹲下身来,目光灼人,“你确实没有碰过。”见老四啄米似点头,他手中匕首灵巧地划出条弧度,老四只觉眼眶处有什么凉凉的一晃而过,那面具下诡谲的笑容是他看到的最后的风景。
两个圆润的眼珠血淋淋的在地上滚了几滚,没入一旁草丛,老四翻滚着,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凄厉呼号,耳畔唐无尘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但你的脏眼睛,没资格看到他。”
这他娘的什么狗屁理由!老四痛的几乎晕死过去,这人纯粹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压根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唐无尘自火盆中抽出几根火把随意丢在房屋与帐篷间,火焰愉快吞食着木头与布料,奄奄一息的鼠老大与因瞎掉只能胡碰乱撞却找不到逃生道路的老四在熊熊烈火的包围圈中狂呼乱叫,他们凄厉的咒骂响彻夜空,叫旁人听去定觉得颇为刺耳悚然,然唐无尘不为所动,亲眼看着他们在滔天火浪中骨化形销。
他跟山贼还真是命里犯冲,唐无尘默默想着。
……
等等。
他自快意中清醒并有所察觉蓦然回首时,青螟面色惨白站在那处,面上随火光摇动映亮的泪光分外刺目,显然他已在这站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唐无尘平静的神情骤然出现慌乱的裂纹,饶他素日再如何随机应变,此情此景却半句话都无法辩驳,只得侧目避开青螟的复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