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尘看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缓声道,“我自小血债累累,全身无一处不沾满血污,可我这般肮脏之人正渴求他那份无忧的纯净,他本该不属尘世,我又怎么舍得让他受到伤害?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被我连累,只要能换他无恙,散尽家财也好以命相抵也罢,我都不在乎。”
“尘子!”唐无乐还是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低喝他,“他与小婉不同,小婉一为唐家血脉二为我妹妹,她绝不会背叛唐门背叛我,而青螟,且不说他是个外人,你们自八年前一见直至现今根本不曾多做了解,人皆擅长伪装,这点你我二人最清楚不过,你又如何能保证他本性是何模样?说的难听些,你对他的喜欢太肤浅,这种感情无根无基,长久不得,有朝一日你二人知彼知己,又有几度可能得以维持现状?你且为了他能与我大动干戈,全然不顾多年兄弟情分险些反目成仇,若今后他要你背离唐门甚至更过分的要求,难道你也一样言听计从!?”
“师兄……”
“我们自小付出比常人辛苦百倍的努力才换得今日心血,不是让你拿来讨美人欢心的!难不成你就舍得为他付诸东流?他不过是个未涉世事的懵懂小儿,他心思幼稚,难道你也痴傻了不成?!我倒没瞧出他哪处这般值得你着迷,无非比起旁人少了几分城府,若你喜欢这类稚嫩天真的,要几个我掘地三尺都给你找来,但你要因他一个,甘愿废弃你日夜劳苦打拼出的势力,我决不允许!你师兄我虽然对情爱之事也似懂非懂,但对你良人的抉择我不会草率将事,若他经不起我的考验,没资格留在你身边!”
“……”
唐无尘看着他急怒的神情,心中惶惶酸涩不知是何滋味,唐无乐替他忧心至此可谓情至意尽,虽陷青螟于危难却实属无心,他又怎好辜负这派诚挚心意?
一时间二人谁也不曾开口,屋内寂然无声。
许久,唐无尘才长叹口气,轻声道,“师兄,这世上你是最知我懂我之人,你也清楚,一旦我认定了何人何事,绝不回头。青螟是师父为我挑选的,起初我没有拒绝余地,或许确如你所说,这世间比他更好的人千千万,可,师兄,有些人一旦入了心,世上再无和璧隋珠比他更夺目,再无凤毛麟角比他更珍贵,纵他不是最好的,却是我最心爱的……”
唐无乐反倒不解了,“不能带来利益的无用之人,尽心尽意喜爱又有何意义?”
“师兄当年与我结交,可是因我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自然不是。”
“师兄将小婉置于心尖疼爱,可是因她给你带来什么利益?”
“……这……”
“就是这个理,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情愿为他倾尽所有,而不会衡量他是否能与我带来利益,这不是交易,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情。你并无心上人,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实属正常,若哪日你心有所爱,便会知道任何曾视为贵重的东西都比不过他一个笑容。” 唐无尘认真注视唐无乐,目光坚定,“青螟是我的底线,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固然这话说了难免惹你伤心,唯有他,师兄你不能插手,我与他如何,那是我二人间的事情,他人无须多做评判,就算有朝一日他当真与我不合,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绝不后悔。”
唐无乐微愣,继而带了些许尴尬,“说不难过是假的,你说我一门心思尽为你忧虑,这费尽周折把你都得罪了,到头还费力不讨好,唉……你说的感受我确实理解不了,当真有你说的这般好么?我没喜欢过谁,也不想喜欢谁,你看你为相好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人力财力,也不嫌麻烦?我才不想为了哪个女人变痴傻,碍手碍脚的,半点自由都没,成天要挂在心头惦记着。”
“此言差矣,只是时候未到,终有某日你的良人便会出现,大话可别说太早了。”唐无尘挑眉,“你伤心我也不会安慰你,你可知此次我为何要大动干戈?”
“……你就少拿你师兄寻开心了。”唐无乐微微红脸,“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你且说说看。”
待听唐无尘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唐无乐神色大变,事态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始料未及,震惊之余面上露出几抹愧色,“这……我派人送给朵朵的书信上特意叮嘱,定要告知青螟山贼一事,没想到还是碰上了,他性子这般刚烈,倒是我失算了,难怪你这般恼火,确实不为过。”
唐无尘睨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还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才手下留情,若换做他人,后果无须我多言吧,好师兄?”
“罢了罢了,这回确是我做的不对,你们小两口的事儿我就不该瞎搀和,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要当真因我这番作为害他性命,我是赔上命都赎不清罪过了。”唐无乐笑容苦涩,此事对他冲击太大,素来将世态倥于掌中的他却险些害死兄弟的心上人,这叫他如何不觉挫败沮丧?但将心比心,若这档子事发生在小婉身上,只怕他发怒比唐无尘更甚,因而他便站起身来,对唐无尘郑重作了一揖,肃声道,“尘子,是我错了,对不住你们。”
唐无尘大惊,忽的就酸了眼眶。
唐无乐是个傲世轻物之人,任何人都可以错,唯独他唐无乐永不会错,如此志骄自傲的性子连自承其错都是天方夜谭,更别提对人低头赔礼,可自小到大,哄着他的人是唐无乐,绞尽脑汁搜罗稀奇玩物还总装不屑的人是唐无乐,吃瘪认栽从不怀恨的人还是唐无乐,在他面前,唐无乐从来不是唐家尊贵的少爷,从来不是唐门绝顶高手,从来不是人见人怕的混世魔王,只是全心全意疼爱师弟的师兄,而已。
难道唐无乐不知做出此事的后果吗?他不傻,他知道。
宁愿冒着决裂风险也要为他排忧解难,唐无乐何错之有?试问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他又有何资格让唐无乐对他低头弯腰?
“师兄。”
“啊?”
“明儿就把你那群人领回去吧,在我这白吃了两天饭,心疼饭钱。”
唐无乐一窒,唐无尘原谅他了!嘴角顿时高高咧起,眉开眼笑,“你没杀了他们啊?”
唐无尘淡淡微笑,举盏啜饮,“我可知道培养一个忠心不二的眼线有多费力费心,怎能随意抹杀你的心血。”
“尘子你这真是……哎呀,师兄好感动啊呜呜……”
“少来恶心。”唐无尘拍掉他腻上肩膀来的手,“此事暂且揭过,我却觉得这伙山贼不简单,他们所使武学套路出自明教白眉鼠王胡鞑,武林人士鲜少知晓这般旁门左道连连中招,只怕幕后主使的明教居心叵测。”
“你说的这事儿,我好像确有耳闻。”唐无乐摩挲着下巴,“不仅是李渡,扬州成都长安附近都有此等套路的山贼出现,如此说来,倒极有可能师出同门,听你这么说,当真是明教暗中扩张势力?”
唐无尘微微皱眉,“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是在肖想大唐河山?”
唐无乐思忖半晌,摇头道,“异族人想做皇帝,若非武力征讨断坐不得李唐江山,且他们只通融武林势力……可那明教教主陆危楼又与朝廷多数官员交好,若说只打武林的主意便说不通了,真是奇怪,奇怪啊。”
唐无尘细细琢磨片刻,犹豫道,“这些年明教风及之处,皆为大唐教派,先以朝廷坐后的纯阳派为首,继而又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少林寺,究其根本,莫非是想成我大唐的国教?”
“原本佛道之争就有够折腾,再来个异族教,皇帝可不一定坐视不理。”
“罢了,他明教有何目的与我等无关。”唐无尘呷口茶,神情淡淡,“只要别打唐门的主意,随他们去便是。”
唐无乐应声道,“我也是此想法,莫管他人瓦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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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内堡至深处,机关密布危机四伏以将门主的房间重重保护,阻止任何不速之客闯入。
唐傲天立于桌前,凝视其上铺开的地图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长江以南巴陵县下方,那处名为丐帮之地被黑墨圈出,意义不明。
有人在屋外触动机关请求入内,唐傲天摁下开关将屋门开启,随之走进房间的,正是如今唐门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唐烟。
唐烟跪在唐傲天前行礼,而后禀告道,“门主,丐帮的回信到了。”
“嗯,呈上来。”唐傲天眼底精光乍现,他自唐烟手中接过信件,翻来覆去细细读过几遍,嘴角渐渐溢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好极,辛苦你了。”
唐烟恭恭敬敬回话,“弟子本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