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青螟，唐无尘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再坚定的意志摆在爱情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

他从如何发现唐烟讲起，至托付唐无乐假扮他来苗疆止，这些事他不曾跟第二个人提起过，在讲述给他人时，心中又是另一番恍然滋味。

当他长舒口气，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前襟已被青螟的眼泪洇湿大片。

“我真的不敢想，那时你是如何度过的……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却一点都不知道……要是我能早些知道还有易容术的存在，就能猜到那不是你了，也不会……也不会说出那种话……”青螟悲声呜咽，伤心欲绝，回想当日愤恨之下发出那般毒咒，肠子都要悔青，“我起先怎么都不信那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可他与你相貌声音甚至眼神表情都如出一辙，我实在猜不到竟是易容而成……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啊！”

“傻子，就知道说些胡话，正好是赶巧罢了。”唐无尘见他哭的凄然，心里头也刀割般疼，赶忙拍抚他的后背柔声劝诫，“多大的人了，还动辄掉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总是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从前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软弱，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忘了？”

“我没有忘……”青螟闻言赶忙狠狠拿手背抹去泪痕，“我以后不再哭了！”

“唉。”唐无尘于心不忍，怆然长叹，无奈之余将他搂得更紧些，喃喃道，“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青螟闻言，登时心如刀绞，却误会他话中含义，“阿唐，你，你安心去吧，也好早些投胎……啊不，你别投胎，你等着我，等我为你报了仇，我们一起投胎，这样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浑话！”唐无尘被他这念头几乎吓破胆，一把扯开他的肩膀恶狠狠瞪着他，怒不可遏叱责道，“当年我为何制止你下生死蛊，你还不明白？我这些年费尽心思保护你，就是要你好好活着！我不需你为我报仇，我只要你今后安安稳稳活下去，你胆敢有什么寻死的念头，我定不饶你！”

“可你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青螟委屈不已，眼底止不住蓄满泪水，直直逼视唐无尘，“你就忍心让我独自一人在世上饱受相思的煎熬吗？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这才两个月，今后呢，今后我要怎么办？你不肯来看我，也不肯让我碰一碰你，可我真的好想你……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去那棵树下等着你，盼着有一天你会回来看看我……”

“……”

唐无尘多想告诉他，他面前的不是鬼，不是梦，不是幻境，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可是他不能。

青螟心思太过单纯，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他真相，唐傲天既要对付五毒，必会在此安插眼线，而自己对五毒近千人口不可能一一掌握，保不准哪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弟子却是唐傲天手下，只怕青螟受人挑拨也好，无意暴露口风也好，借此被唐傲天得知，那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不能扳倒唐傲天，那青螟便白白遭受这次冤苦，他还有何颜面向青螟交代！

“青螟，你听我说，有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而真相如何，需要你自己去探寻。”唐无尘打定主意，郑重其辞道，“你只需记住，我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什么真相？我们真的还会再见吗？你还会来看我吗？”青螟困惑不解，攥住唐无尘的手慌张询问，生怕他突然就不见了。

“那年我阻止你种生死蛊，之后你可曾又下过蛊？”

“没有，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生死蛊茧，也没机会给你下蛊了。”提及生死蛊，青螟又是一阵后悔，早知那时宁可挨骂也要给他下蛊。

唐无尘神色一凛，瞬间沉默后才叮嘱，“生死蛊这东西，想来你也不甚了解，切记把它如何下蛊如何起效弄明白，这对你我而言都至关重要。”

“阿唐？”青螟直觉出一丝怪异。

“还有你那银铃，内中必有玄机，只可惜我死去时将它遗失，也不知能否再找到了。”

“银铃？”青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惊喜道，“银铃在我这里！”他自枕边小心掏出那枚破了口的铃铛，递到唐无尘面前，“我去枫华谷寻你时捡到的，因为在梦里你把它交还给我，我便一直放在枕边，说不定能天天梦到你……”

唐无尘默然看着那枚银铃，久久无话。

“天命。”最后他这么说。

“……阿唐？到底怎么了？”青螟心头莫名翻涌的惶恐愈发浓重，他极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唐无尘，可借助微薄的弱光，他只来得及看清心上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若星明眸。

唐无尘不语，如同摩挲易碎的珍贵瓷器般动作轻柔而疼惜地捧起青螟脸颊，微微俯身含覆住那双软糯的唇瓣。

青螟只觉脑中轰然巨响，一瞬间思绪仿佛化作一股电流般的火热窜遍全身，唯有遵循本能紧紧环抱住对方脖颈用力回吻，要将满腔道不尽的深情尽数融在唇瓣糅杂间，他甚至已忘却身在何时何处，唯有恣意吸吮舔舐着爱人滑软的舌头与温润的双唇，想要和他永远像此刻这般相依相偎，今生今世，再无生死别离。

二人低喘着分开彼此时，青螟尚浑浑噩噩，便听唐无尘在耳边含笑绵言，“睡吧。”

“什么……”青螟一愕，下意识抓紧唐无尘衣衫。

“今夜，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似是回答，似是宽慰，亦似是惋叹，落入青螟耳畔时，迷神钉已悄然打在后颈，青螟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只觉眼前倏地晃过一阵猛烈晕眩，试图攥住唐无尘衣衫的手力道骤然散去，不甘却无奈昏厥在唐无尘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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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迷神钉时效消散，青螟朦朦胧胧爬起身来，茫然四顾屋内，却只剩他一个人。

“原来是做梦啊……”他怅然若失摊开掌心，银铃在薄弱光斑内映出一星斑斓，想来梦中与唐无尘唇舌交融的缠绵情景，不由落寞叹息。

比起往日镜花水月的幻影，这个梦堪比现实，他真真切切拥进那温暖熟悉的怀抱，少年如往昔清冽的声音仍萦绕耳畔，让他竟当真以为唐无尘归回世间来到他身边，可大梦初醒，无非又是一场空。

青螟怔怔抬起手掌贴伏在面颊，唐无尘的体温仿佛还留附于掌心，兴许是错觉，空气中还隐约能嗅出若有若无的草香，或许此番确是他的魂魄托梦而来吧？十年前那个夜晚，他用平淡的口吻述说足以惊诧旁人的伤痛过去，今夜也是如此，他好像仅仅是在讲一个戏剧般的睡前故事，可在青螟听来，只怕连仙教最残忍的万蛊噬心之苦都及不过唐无尘所遭受的创剧痛深，他已心痛到无以复加，唐无尘却连半分悲恸都不曾流露。

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才是他的唐无尘，一丝一毫都不曾改变，即使山崩地裂溃于眼前，也依旧神情泰然张开双臂，挡在至亲至爱的人们面前。

现在，该轮到他来接替唐无尘了，受他十年恩泽，如今，当涌泉相报。

“阿唐，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牢牢记着，你放心，我一定会早日找出你说的真相，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我相信你。”青螟紧紧握住银铃微笑起来，忽然感觉好像浑身缠裹多日的沉重一扫而空，他舒展身体大大伸个懒腰，浑身每一处筋肉都欢畅着轻盈的舒爽，他懒散向后随意一躺，咚一声自由仰倒在床板上，笑意直沁出眼角。

再也没什么可惧怕的了，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唐无尘都会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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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螟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大亮，他骨碌自床上爬起，从枕头下捞出银铃就往外屋走去。

迎面走来端着盆的白诃，眼底下两枚突兀的黑眼圈分外瞩目。

“师父，昨晚没睡好么？”

白诃没好气把盆一墩，内心先把唐无尘问候十八遍，那小混蛋，干嘛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别人身边扮鬼！害得他一晚上都不敢睡觉，闭上眼就感觉有人站在面前，睁开眼又好像黑暗中有什么在看着他，折腾大半宿，哪还睡得着！

心底暗骂，面上还得做戏，“你昨晚上吵死了，可劲在那喊阿唐阿唐的，我还寻思你魇着了过去看看，就看你自个搁那手舞足蹈的，叫醒你吧又不忍心，你倒好，叫唤个没完没了，大半个晚上光听你说梦话了，能睡好吗！”

“这……师父对不起。”青螟茫然背锅毫不自知。

想想是在帮唐无尘欺骗青螟，白诃心里愧疚难安，赶忙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碍事，快去拾掇拾掇准备吃早饭，方才传令弟子来过，通知半个时辰后召开集会。”说着对青螟眨了眨眼睛，笑容狡黠，“打个赌，和达拉木有关。”

青螟却没像往常那般欢呼雀跃，仅淡淡一笑，稀松平常道，“是师父昨天告知艾黎长老了吧。”

白诃点点头，目光带了些许复杂打量青螟片刻，轻声道，“你这神情……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无尘。”

“我要变得像他一样。”青螟莞尔浅笑，素来稚气的瞳眸此时映出坚毅，好似破茧而出的彩蝶散发出新生的熠彩，“我该长大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