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如期而至。
宫中虽不似往年喧闹,但应有的规制一样不少。祭祀、朝拜、赐宴,流程繁琐而庄重。齐许烁身着繁复的朝服,高坐于麟德殿主位,接受百官朝贺,神情是一贯的冷峻威仪,看不出喜怒。
黎晴作为御前尚食,需在后方统筹部分宴席菜肴,尤其是几道由她创新的、象征吉祥的菜品,如“年年有余”(清蒸鲈鱼)、“金玉满堂”(蟹黄豆腐)等,务必不能出错。
她穿着尚食官服,穿梭于忙碌的御膳房与宴席偏殿之间,神情专注,指令清晰,自有一番沉稳气度。偶尔有官员或宫人向她投来好奇或讨好的目光,她也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宴席持续了很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齐许烁依照礼仪接受敬酒,品尝菜肴,但黎晴远远瞧着,能感觉到他那份隐藏在帝王威仪下的疏离与不耐。这样的热闹,似乎与他格格不入。
直到子时将近,宴席才将将散去。臣子们叩谢皇恩后,依次退去。偌大的麟德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和摇曳的宫灯。
齐许烁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殿内残余的酒气与食物香气混合着,带来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殿外隐约传来宫中其他地方守岁的微弱欢声,更衬得此处冰冷空旷。
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时辰不早了,是否摆驾回宫安歇?”
齐许烁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都退下,朕独自待会儿。”
宫人们不敢违逆,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等候。
黎晴安排好膳后事宜,正准备回“晴斋”,却被总管太监悄悄拦住。
“黎尚食,”总管太监面带难色,压低声音,“皇上心情似乎不大好,宴席上也没用多少东西。这大年夜的……您看,能不能再备点清淡的吃食?不拘什么,暖暖胃就好。”
黎晴看着空旷大殿中那个孤寂的玄色身影,心头莫名一软。她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她回到“晴斋”,没有再做复杂的东西。只是用小火慢熬了一锅极致的白粥,米粒几乎完全融化在汤中,米油浓稠,散发着最朴素的谷物香气。又配了一小碟她自己腌渍的、酸甜开胃的酱黄瓜,以及一碟淋了香油的嫩炒鸡蛋。
简单,却温暖妥帖。
她将粥菜放入食盒,提着走向麟德殿。
殿内宫人已被屏退,只有齐许烁一人。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凉。
黎晴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不远处,跪下:“皇上,奴婢备了些清淡粥食,请您用一些吧。”
齐许烁缓缓转过身。殿内灯火不算明亮,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看到她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黎晴起身,将食盒中的白粥和小菜一一取出,摆在旁边一张临时搬来的小几上。
没有华丽的器皿,只有温润的瓷碗瓷碟。白粥氤氲着热气,酱黄瓜色泽诱人,炒鸡蛋嫩黄喷香。
齐许烁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极致的软糯顺滑,带着米粒本身的甘甜,温暖地熨帖着有些不适的肠胃。再夹一筷酱黄瓜,清脆爽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宴席残留的油腻。
他沉默地吃着,速度不快。
黎晴垂手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殿内很静,只能听到他轻微的进食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辞旧迎新的更鼓声。
“铛——铛——铛——”
子时正刻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齐许烁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已去了大半。他抬起眼,看向黎晴。灯火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盏在这冰冷宫殿里,专为他而亮的、温暖的灯。
“今日宫宴,你操持得不错。”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是一种难得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