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那个周末,我几乎不眠不休,将我的心血一点点缝补进那个我曾认为陈旧不堪的报告框架里。当最终版的宣讲PPT完成时,它看起来光鲜亮丽,数据翔实,逻辑似乎也严谨了许多。没有人再提起那些数据最初的来源,它们理所当然地成了“集体智慧”的结晶。
宣讲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马总监在台上的演讲引用了大量“我们团队”精心准备的数据和模型,赢得了阵阵掌声。会后,大领导特意走过来,拍了拍马总监的肩膀,说了句“准备得很充分,有水平!”
马总监满面红光。回到部门,他难得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宣布晚上部门聚餐,庆祝一下。
聚餐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餐厅。包间里喧闹异常,觥筹交错。马总监是当然的中心,不断有人向他敬酒,说着恭维的话。王处陪在一旁,妙语连珠,活跃气氛。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菜,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许明远发来消息问我在干嘛,我回了一句:“在参加‘胜利’的庆典。”
过了一会儿,马总监端着酒杯,在王处的陪同下,走到了我们这一桌。他显然喝得不少,脸色酡红,目光扫过我们几个年轻人。
“你们啊,都是部门的未来!”他声音洪亮,“尤其是小赵,协调工作做得不错,心细。”他拍了拍赵琳的肩膀。
赵琳立刻站起来,双手捧杯,脸颊泛红:“谢谢马总鼓励,我还差得远,一定继续努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小骆,这次的数据部分,立功了。”他举了举杯,“我就说嘛,年轻人,要把能力用在正道上,要融入集体。你看,这次合作得多好!”
全桌的人都看着我。
我迟疑了一瞬,端起面前的饮料,站了起来。“谢谢马总。”我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沉降。我没有看他旁边的王处,也没有看笑容甜美的赵琳。
我喝下那口冰凉微甜的果汁,它滑过喉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我没有立功,我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被需要了,然后交出了自己的东西,换来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立功了”,和这场喧闹而虚无的庆典。
苏曼瑾坐在我对面,隔着一桌的喧嚣,平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我似乎读到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意味。
那晚回到家,已是深夜。我站在淋浴喷头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感觉那股从餐厅带回来的、混杂着烟酒和虚伪热情的气味,仿佛已渗入毛孔,怎么也洗不掉。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难掩疲惫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里,纯粹的才华和坚持,如果不能被体系吸纳、利用,并最终转化为对上层有益的“功劳”,那就毫无价值。而想要被“吸纳”,首先需要交出的一部分东西,叫做“自我”。
这就是代价。学会在浊流中呼吸的代价。我刚刚支付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