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你哭丧着脸,是……”许明远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是感觉你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给关起来了。那个因为贴歪了票据就气得不行,非要跟我分析半小时官僚主义弊病的骆清浅,哪儿去了?”
我握着水杯,温水透过玻璃传递的温度,却暖不了指尖的冰凉。哪儿去了?也许,就在我沉默地接受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时,就在我练习着用更“合适”的句式说话时,被她自己亲手锁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人总要适应环境,明远。”我转过身,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不能永远像个学生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论坛那天,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坐在台下。听着台上那些或慷慨激昂、或温婉动人的发言,内容无外乎平衡事业与家庭、感恩平台与领导、绽放女性力量。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轮到我上台时,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灼热。我念着那份精心打磨、充满“正能量”的稿子,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看到台下马总监微微颔首的表情。
那一刻,我仿佛灵魂出窍,看着台上那个陌生的、言不由衷的自己在表演。我提到了“集体”,提到了“感恩”,提到了“成长”,却唯独没有提到那个深夜在楼梯间听到的“女同志”论调,没有提到李姐红着眼眶提前下班的背影,没有提到那张被要求重贴的票据。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我鞠躬,走下台。旁边一位其他部门的女领导笑着对我低语:“讲得真好,小姑娘很有潜力,一看就是马总调教出来的。”
我扯动嘴角,回了一个训练过的笑容。
回到座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曼瑾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讲完了?”
我回:“嗯。”
她没再回复。但我却仿佛能穿过人群,看到她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脸上那抹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论坛散场,我随着人流走出会场。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看着周围那些妆容精致、步履匆匆的女性同仁,她们每个人似乎都微妙的融入了这套体系,成为了其中一颗运转良好的齿轮。
而我,刚刚也成功地扮演了一次这样的齿轮。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粘贴票据时胶水的粘腻感,也残留着握住话筒时冰冷的触感。
许明远说的对,我确实把自己的一部分关起来了。不是消失了,只是藏得更深了。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照出的,是系统希望我成为的、模糊而扭曲的镜影。
真正的我,在镜子的背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或者,是否会永远沉没于这片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