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是被唇上冰凉的触感唤醒的。不是亲吻,而是顾临渊的手指,沾着某种清凉的凝胶,正小心地涂抹在他干裂出血的唇上。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冰冷但稳固的怀抱里,顾临渊坐在地上,背靠着倾倒的矿车,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周围的景象模糊地映入眼帘——破碎的修复单元,散落的敌人尸体,凝固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硝烟和淡淡的幽能腥气。但他此刻注意不到那些。顾临渊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苍白得几乎透明,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半阖着,长睫低垂,掩去了瞳孔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风暴。渡川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渡川动了动,想坐起来。肩背和大腿的伤口传来锐痛,但比之前那种冰冷刺骨的麻痹感好了太多。幽蓝冰晶已经消失,伤口被简单包扎过,手法粗糙却有效,显然出自顾临渊之手。
“别动。”顾临渊的声音很低,带着透支后的沙哑,那只沾着凝胶的手轻轻按住了渡川没受伤的右肩。他指尖冰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药效还没完全吸收。”
渡川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顾临渊脸上。他这才看清,顾临渊身上的病号服湿透了,紧贴着单薄的身躯,锁骨和手腕的骨节清晰可见。他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散发着寒气,却又在渡川的注视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你自己呢?”渡川哑声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垂下眼,从放在一旁、显然是刚从某个敌人尸体上搜刮来的急救包里,又拿出一支能量补充剂,用牙齿咬掉保护盖,然后将针头对准自己颈侧。他的动作很稳,但渡川看见了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临渊!”渡川想阻止,却被顾临渊一个眼神定住。
那是疲惫的,却依旧带着惯常掌控力的眼神。然后,顾临渊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推入自己颈动脉。淡金色的液体迅速消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疲惫似乎被强行压下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够了。”顾临渊丢掉空针管,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很勉强。他看向渡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和血污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像冰面下的暗流。“能动吗?必须离开这里。下面的能量很不稳定,上面的追兵也不会只有这一批。”
渡川咬牙,用没受伤的右臂撑地,忍着剧痛试图站起。顾临渊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这个动作让顾临渊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挺直了背脊。
“我扶你。”顾临渊说,语气平静,仿佛这具刚刚从修复液里出来、透支严重、还承受着另一个人大半体重的身体,依旧能撑起一切。
渡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药味。他没有逞强说“我自己可以”,只是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去,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弃的运输管道里。渡川的伤腿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顾临渊身上。顾临渊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的呼吸在寂静的管道里清晰可闻,略显急促,但始终没有乱。渡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在强行压抑痛苦和虚弱的生理反应,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始终坚定有力。
“凌寒?”渡川尝试联系。
耳麦里只有杂音。顾临渊开口,声音在封闭管道里带着轻微回响:“幽能爆发干扰了大部分通讯。他应该在预设的紧急出口等我们,或者……”他顿了一下,“遇到了别的麻烦。”
渡川的心一紧。焚烬失联,凌寒也可能遇险。前路未卜,后路已断。
“怕吗?”顾临渊忽然问,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渡川侧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怕。怕你撑不住,又把我丢下。”
顾临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渡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誓言般的重量:“不会了。”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不是手电,而是自然光,从管道尽头一个斜向上的破损通风口透进来,还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快到出口了。
“出口外情况不明,”顾临渊停下脚步,将渡川小心地安置在通风口下方一个相对稳固的角落,自己则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向那缕天光,“我先看看。”
“一起。”渡川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冰凉,骨感分明。
顾临渊回头看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渡川脸上有血污,眼底有疲惫,但目光灼灼,是不容拒绝的坚持。顾临渊看着他,几秒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无奈,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妥协。
“抓紧我。”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将渡川打横抱了起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渡川惊得差点叫出声,下意识搂住顾临渊的脖子:“你疯了?!放我下来!”他体重不轻,还带着伤,顾临渊自己都摇摇欲坠!
顾临渊没理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更稳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在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但步伐却异常稳定。他抱着渡川,一步一步走向通风口,然后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猛地向上跃起!
他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抱着渡川,竟直接从那离地近两米、布满锈蚀钢筋的通风口边缘一跃而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天光骤然明亮,冰冷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他们落在了一片茂密的、无人打理的灌木丛后,身下是厚厚的腐殖质,缓冲了坠落的冲击。
顾临渊在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但他双臂依旧稳稳抱着渡川,没让他受到一丝颠簸。他剧烈地喘息着,抱着渡川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青筋浮现,汗水大颗大颗从下颌滴落,砸在渡川胸前的衣料上。
“临渊!放我下来!”渡川急道,挣扎着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