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却依旧没松手。他抱着渡川,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直到两人的身体都接触到坚实的地面,他才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松开了手臂,将渡川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然后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渡川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顾临渊的脉搏快而虚弱,体温低得吓人,呼吸急促浅短。是力量严重透支,加上伤势和强行用药的后遗症。
“临渊!看着我!”渡川捧住他的脸,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
顾临渊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努力对焦了几次,才看清渡川焦急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你这叫没事?!”渡川又急又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快速检查顾临渊身上,病号服已经被血和汗浸透,分不清是谁的。他小心地解开顾临渊领口的扣子,想查看是否有别的伤口。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顾临渊锁骨下方时,顾临渊忽然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看。”顾临渊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丑。”
渡川愣住了。他看着顾临渊紧闭着眼、微微偏过头去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在战场上如同冰雪杀神、在实验室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Enigma,此刻竟会因为可能存在的伤疤,说出一句“丑”。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怜惜……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堵在喉咙口。渡川反手握住了顾临渊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将它紧紧包在自己温热(尽管也沾满血污)的掌心里。
“不丑。”渡川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顾临渊,你什么样都不丑。”
顾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松下来。他没有睁眼,只是任由渡川握着他的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到极点的弧度。
雨后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却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他们蜷缩在无人知晓的灌木丛后,像两只重伤后相互舔舐伤口的野兽,劫后余生,满身狼狈,却紧紧依偎。
渡川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自己破烂的战术背心里,摸出最后一支万能急救针剂——这是他自己备用的,效果不如顾临渊之前用的那种强效,但聊胜于无。他咬掉盖子,对准顾临渊的手臂,想要注射。
顾临渊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你用。”他说,眼睛依旧闭着。
“我用过了。这是最后一支,你得用。”渡川不容分说,抓住他的手臂。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伤得更重。”顾临渊坚持,想要抽回手,却没什么力气。
渡川看着他苍白的脸,固执的表情,忽然低下头,在顾临渊冰凉的、带着细微擦伤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让顾临渊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猛地睁开眼,幽蓝的瞳孔里映出渡川近在咫尺的脸,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深藏的悸动。
渡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趁着他愣神的瞬间,迅速将针头刺入他手臂静脉,将药液推了进去。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顾临渊的眼睛,用拇指轻轻擦过刚刚吻过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清晰:
“顾临渊,听着。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伤是你治的。现在,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才能继续管着我,看着我,烦着我。懂吗?”
顾临渊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渡川的身影,映着他脸上的血污,眼底的固执,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滚烫的心意。幽蓝的冰层之下,仿佛有真正的火焰,被这一句话,这一个吻,悄然点燃。
他看了渡川很久,久到渡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无比清晰。
渡川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的剧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着顾临渊,两人在冰冷的雨后泥土和斑驳的阳光下,相互依偎着喘息。
“接下来……怎么办?”渡川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里并不安全。
顾临渊闭着眼,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低声说:“东北方向,一点五公里,有废弃的轨道维修站。凌寒的备用安全点之一。他如果脱身,可能会去那里汇合。或者……留下线索。”
“能走吗?”
顾临渊尝试动了一下,眉头立刻蹙紧。“……试试。”
两人再次相互搀扶着站起,比在管道里更加艰难。顾临渊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渡川身上,渡川也走得踉踉跄跄。但他们没有停留,互相支撑着,一步,又一步,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未知的、可能充满希望的维修站,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雨后的天空,有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前路依然布满荆棘,身后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风雪同归,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第一百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