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推门。门没锁，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但与之前那些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不同，这里布置得……像一个档案室。

是的，一个档案室。

高耸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上面整齐排列着无数纸质档案盒、数据晶体和古老的硬盘阵列。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上摊开着泛黄的图纸和手写笔记。空气里有旧纸张、墨水和轻微臭氧的味道。

而空间的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但容器里不是人，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云状结构——那是高度压缩的能量数据流，正在被某种装置维持着稳定的读取状态。

“这是……”顾临渊快步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份摊开的笔记。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是他熟悉的笔迹——是他父亲顾泓璟的笔迹。

笔记标题写着：《关于“源核”能量稳定性的第七次实验报告及风险预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和结论。最后几行字被用红笔重重圈出：

【实验体对“源核”碎片的能量共鸣呈现不可控增长趋势。强行融合将导致生物体基因崩溃及能量暴走。建议立即中止“深蓝之子”项目，并永久封存所有“源核”样本。】

落款是十五年前的日期，签名：顾泓璟、沈静仪。

是顾临渊的父母。他们不是“深蓝之子”项目的支持者，而是最坚定的反对者。

“原来这就是他最大的‘资产’。”一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渡川瞬间转身，枪口指向声音来源。顾临渊也猛地抬头，但他的手还握着那份笔记，没有移开。

书架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李振坤。

他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苍老许多，两鬓斑白，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戴着眼镜，像个普通的学者。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混合了狂热、疲惫、和某种扭曲执念的眼神。

“我一直知道你会找来，临渊。”李振坤走向他们，步伐从容，仿佛在自家书房迎接客人，“从你在‘深蓝’计划中展现出那种惊人的天赋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他们的儿子，你继承了他们对能量的敏锐感知，但你没有继承他们可悲的保守和怯懦。”

他在距离他们五米处停下，目光落在顾临渊手中的笔记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父母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愚蠢的研究者。他们发现了‘源核’与生物体融合的可能性，却因为一点‘风险’就要求中止整个项目。他们不懂，科学的进步必然伴随牺牲。”

“所以你就伪造了事故报告，把他们调离核心项目，然后窃取了他们所有的研究成果？”顾临渊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极地的冰。他放下笔记，直视着李振坤。

“窃取？”李振坤笑了，“不，是保存。保存那些被他们视为‘危险’的宝贵数据。看——”他张开手臂，指向周围的书架和那个旋转的能量星云，“我把他们所有的研究资料、实验数据、甚至他们未完成的理论模型，都保存在这里。这是人类进化的火种，临渊。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变得狂热：“你是这火种最完美的载体。你天生与‘源核’能量共鸣，你是他们理论的最佳证明。我这些年对你的‘关注’，对你的‘培养’，都是为了让你明白自己的使命。你是新人类的先驱，是进化的钥匙！”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顾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但握枪的手很稳，“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临渊。他们希望我脚踏实地，希望我……平凡地活着，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李振坤的表情扭曲了，“他们所谓正确的事，就是封存这项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技术？让人类永远困在脆弱的躯壳里？临渊，看看你自己！你能做到的事，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这就是进化！这就是未来！”

“用无辜者的生命和正常社会的秩序换来的未来？”顾临渊上前一步，枪口抬起，“那些在‘深蓝’实验中死去的人，那些被Ω改造成怪物的受害者，那些因为你的野心而破碎的家庭——这就是你想要的进化？”

李振坤的表情彻底裂开了。那张学者般的脸上，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扭曲的真容。

“必要的牺牲！”他嘶吼，“任何伟大的变革都需要代价！你父母不懂，你也不懂！你们都被那些可笑的道德伦理束缚住了！”

“不。”顾临渊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是你不懂什么叫人性，什么叫底线。”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下垂。

“我不会杀你。”顾临渊看着李振坤，“你要活着，在法庭上活着，在所有被你伤害过的人面前，接受审判。你要亲眼看看，你所谓的‘伟大事业’，在正常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李振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你还是心软了，像你父母一样。”他说，然后，他的手很慢地，举向白大褂的内袋。

渡川的枪口瞬间压低：“别动！”

但李振坤的动作没停。他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遥控器。遥控器上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李振坤说，拇指按在按钮上，“我宁愿带着所有的研究成果一起毁灭，也不愿意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更不愿意看到我毕生的心血被你们这些庸人审判、封存。”

他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灿烂。

“灰塔的自毁程序，在我按下这个按钮的三十秒后启动。这里所有的研究资料、实验数据，连同‘源核’的封印，都会化为纯粹的能量。而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顾临渊和渡川。

“就留在这里，给我的毕生心血陪葬吧。”

他按下了按钮。

遥控器上的红灯开始闪烁，发出规律急促的“滴滴”声。

三十秒倒计时。

（第一百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