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西山老宅书房的玻璃窗,在深色的实木书桌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渡川坐在书桌前,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摊开的三份请柬设计稿上。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透过窗纱过滤后变得柔和,正好照亮那些细腻的设计细节。
他的左手很轻地搭在桌沿,无名指上空空如也还没有戒指,因为求婚还没有发生,正式的婚礼更是遥远的事。距离灰塔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那些生死一线的记忆在某些深夜里仍然会突然造访,让他从梦中惊醒,需要摸到身边顾临渊温热的身体,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才能重新入睡。
顾临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高背椅的椅背上。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站姿放松但带着惯常的警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份设计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渡川的选择。他的无名指上同样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这个书房是顾泓璟年轻时用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古籍和学术专著,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此刻,这个充满书卷气的空间里,却在进行着婚礼筹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事。
“看好了吗?”顾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平稳,但在这样安静的晨光里,却莫名显得温柔。
渡川抬起头,视线撞进那双熟悉的浅色眼眸。三个月前从灰塔任务中死里逃生,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在医院整整住了一个月。出院后又用了两个月时间休养身体、调整状态、见父母、商量未来的安排。直到现在,当春天的气息完全笼罩瓴城,他们才真正开始筹备婚礼的事宜。
“这个。”渡川伸出手指,稳稳地点在第三份设计稿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设计。卡纸是厚重的深蓝色,接近午夜时分的天空,烫金的雪花和松枝纹样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不张扬,但足够精致。翻开内页,左边留出了填写婚礼信息的空白,右边是手绘的瓴城西山老宅的剪影——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房子,线条简洁但特征鲜明。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花纹,一切都很克制,很内敛,正合他们的心意。
顾临渊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份设计,然后点头:“就这个。”他的手指在设计稿上“婚礼日期”那一栏轻轻点了点,“日期填5月16日。”
凌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快速做好记录。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专业而干练。“印刷厂那边说,三天后可以出样品。如果样品满意,一周内能完成全部三十份的印刷。火漆章需要另外定制,你们对图案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渡川和顾临渊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对方,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同时转回看向凌寒。
“松树。”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凌寒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笑意,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神情:“两棵交缠的松树?”
“嗯。”顾临渊说,声音很平稳,但渡川能听出里面细微的温柔,“雪松。一棵高些,一棵矮些,枝叶自然地相交在一起。不需要太复杂,简洁有力就好。”
“明白。”凌寒在平板上快速画了个草图示意,“像这样?”
草图上是两棵并立的雪松,一棵稍高,一棵稍矮,枝叶在中间部分自然地交缠在一起,既独立又相依。笔触简洁,但神韵已具。
“对。”渡川点头,“就是这样。”
“好。”凌寒保存了草图,“我下午就联系工坊开始制作。宾客名单初步定了三十人,这是沈阿姨草拟的版本,还需要你们最后确认。”他将另一份文件递过来,“沈阿姨说,人不用多,重要的人都在就好。婚礼是办给自己和亲近的人的,不是办给外人看的。”
渡川接过那份名单。洁白的A4纸上,是沈静仪亲笔誊写的三十个名字,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名字都写得认真。名单上大多是顾家的亲友——顾泓璟的几位老友,沈静仪的姐妹,几位看着顾临渊长大的叔叔阿姨。渡川自己的名字旁边,只有两个名字:凌寒,焚烬。
但他看着那两个名字,心里涌起的不是孤单,而是一种温暖而扎实的情绪。凌寒和焚烬,是兄弟,是战友,是生死与共、可以托付后背的家人。在灰塔最黑暗的时刻,是他们并肩作战;在医院最难熬的日子里,是他们轮流守候。有他们在,就够了。真的够了。
“就这样。”渡川将名单递还给凌寒,语气坚定,“三十个人,正好。不多不少,都是最重要的人。”
凌寒接过名单,仔细收进公文包,然后站起身:“那我就先按这个方案推进。三天后样品出来我送过来,你们确认。有任何调整随时联系我。”
“辛苦你了。”顾临渊说,也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凌寒与他握手,然后又与渡川握手,动作干脆利落:“应该的。看到你们走到这一步,我很高兴。”
送走凌寒,书房重新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多了某种沉甸甸的、真实的东西。渡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被选中的设计稿,放在眼前,反复地看着,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深蓝的底色,烫金的纹样,内页的留白,手绘的老宅剪影。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脑海里预演它被印出来、被写上字、被装进信封、被送到每一位宾客手中的完整过程。
“紧张吗?”顾临渊在他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渡川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渡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任由顾临渊的手覆在上面。掌心传来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粗糙但熟悉。那股温热从手背一直传到心里,让他有些浮动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只是紧张,是……很多情绪混在一起。期待,不安,恍惚,还有一点不真实感。好像昨天我们还在灰塔的废墟里拼命,在能量洪流中挣扎求生,今天却坐在这里,平静地挑选婚礼请柬的样式。这种反差,有时候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
顾临渊的手收紧,将渡川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能稳稳地握住枪,也能这样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顾临渊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在安静的晨光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有时候半夜醒来,必须伸手摸到你还在身边,感受到你的体温和呼吸,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梦,不是灰塔坍塌时产生的幻觉,不是能量冲击导致的意识错乱。要反复确认,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我们要办婚礼这件事,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