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是下午两点准时到的。

门铃响时，渡川正在院子里帮忙沈静仪收拾修剪下来的蔷薇枝条。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工具箱。看到渡川，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不卑不亢。

“是陈师傅吧？”沈静仪放下剪刀，快步走过去，“快请进。临渊在书房，马上就下来。”

“沈老师客气了。”陈师傅的声音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从容，“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哪里哪里，老了。”沈静仪笑着引他往屋里走，又对渡川介绍，“这是陈师傅，咱们瓴城最好的老裁缝。你顾叔叔这些年所有的衣服，都是陈师傅做的。手艺是祖传的，在瓴城做了五十多年了。”

渡川连忙点头问好：“陈师傅好。”

陈师傅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渡川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好。身形不错，是块好料子。”

这话说得渡川有些不好意思。三人走进客厅时，顾临渊正好从楼上下来。他已经换下了上午那件白色衬衫，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师傅。”顾临渊快步走过来，微微躬身，“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陈师傅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量具、粉笔、软尺、画册，摆放得整整齐齐，“你结婚是大事，我得亲自来。你小时候第一套西装，还是我给你做的呢，记得不？十岁生日那年。”

顾临渊难得地露出些笑意：“记得。深蓝色的，袖口绣了松枝的暗纹。您说男孩子要像松树一样，挺拔，坚韧。”

“对，对。”陈师傅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没想到一晃眼，你都要结婚了。来，先量尺寸。两位都量？”

“都量。”顾临渊说，然后看向渡川，“先给你量？”

渡川点头，走到客厅中央站好。陈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软尺，走到他面前，又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专业而专注。

“站直，放松，手臂自然下垂。”

渡川照做。陈师傅开始测量，动作熟练而细致。软尺绕过他的肩膀、胸膛、腰围、臀围，每量一个数据，陈师傅就会低声报出一个数字，沈静仪在旁边用本子记下。

“肩宽，四十八厘米。嗯，标准。”

“胸围，九十六。肌肉练得不错，但不夸张，好看。”

“腰围，七十八。腰细，比例好。”

陈师傅一边量，一边点评，语气平静客观，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渡川有些僵硬地站着，任由软尺在身上各处游走。他能感觉到陈师傅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身体，干燥，稳定，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

“手臂抬起来，九十度。”陈师傅说。

渡川抬起手臂。软尺从肩头量到手腕，又从腋下量到手腕。

“臂长，六十二。袖长，六十。手臂线条很好，做西装会很好看。”

量到腿时，陈师傅蹲下身，软尺从腰际量到脚踝，又量大腿围、小腿围、膝围。渡川低头看着老人花白的头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被这样仔细地、专业地测量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像是在被分解，又像是在被重新认识。

“身高，一百八十三。”陈师傅站起身，收起软尺，看向渡川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许，“身材很好，标准的衣服架子。做礼服会出彩。”

“谢谢陈师傅。”渡川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该你了。”顾临渊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很自然地站直身体。

陈师傅重新展开软尺。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仔细，几乎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软尺绕过顾临渊的肩膀时，陈师傅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比上次量，又宽了些。是这一年锻炼的？”

“嗯。”顾临渊应道，声音平静。

渡川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洒进来，将顾临渊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陈师傅的软尺在他身上游走，测量着那些渡川熟悉无比的身体线条——宽阔的肩，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修长的腿。每一个数据被报出来时，渡川都在心里默默记下，像是在收集关于这个人的、新的秘密。

“肩宽，五十。”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满意，“标准的倒三角。胸围，九十八。腰围，七十六。这腰臀比，做西装绝了。”

沈静仪在边上轻笑：“陈师傅，您这是在做衣服还是在选美呢？”

“做衣服就是选美。”陈师傅认真地说，“好衣服要配好身材，好身材也要用好衣服来衬托。这两位都是难得的好身材，我得做出配得上他们的衣服。”

尺寸量完，陈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布料样本，摊开在茶几上。

“先看西式的。婚礼是五月中，天气不冷不热，可以用精纺羊毛，质地细腻，挺括有型。颜色你们想用什么？”

顾临渊和渡川在沙发上坐下，一起翻看那些布料样本。深灰，浅灰，炭灰，藏青，墨绿……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羊毛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深灰色。”顾临渊说，手指停在一块颜色最深的羊毛面料上，“接近黑色，但在光线下有深灰的纹理。”

渡川凑近看。那面料在自然光下几乎是纯黑，但在某个角度，能看出细腻的深灰色纹理，像深夜的天空，沉静而深邃。

“这个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