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婚礼还有二十二天,但顾临渊和渡川谁都没提婚礼的事。
那天上午,沈静仪打电话来说婚庆公司的人要来做最终确认,顾临渊只说了一句“让他们下周再来”,就挂了电话。渡川在厨房煮咖啡,听见这话,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咖啡煮好了,浓郁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渡川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客厅,顾临渊正坐在钢琴前。那架沈静仪年轻时的旧钢琴,一直放在西山老宅的客厅角落,顾临渊小时候学过,但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了。
“要弹吗?”渡川将咖啡放在琴盖上。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黑白琴键。琴键因为久未调音,音色有些闷,但还算干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一个音符是C大调的中央C,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脆地响起。
然后他又按了另一个音,再一个,音符缓慢地连接起来,不成调,像是在试探,在寻找什么。
渡川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琴凳不宽,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但谁都没动,就这么坐着。
顾临渊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慢慢地弹出一段旋律。很简单的旋律,只有右手的主音,没有和弦,没有伴奏,像初学者的练习曲。但渡川听出来了——那是《River Flows in You》的开头,程深前两天放给他们听过的。
弹了七八个小节,顾临渊停下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没有落下。
“忘谱了。”他说,声音很轻。
“没关系。”渡川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好听。”
顾临渊转过头看他。四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渡川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握住渡川的手腕,将他手里的咖啡杯拿开,放在地上。
“教你弹琴。”顾临渊说,声音还是轻的,但多了一点什么。
“我?”
“嗯。”顾临渊将渡川的手拉到琴键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很简单的。就学刚才那段。”
渡川的手指僵硬地按在琴键上。他从来没碰过钢琴,连音乐课都是能逃就逃的。但顾临渊的手很稳,很暖,覆在他手上,带着他的手指,按下第一个音。
“C。”顾临渊说,“然后E,G……”
他带着渡川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按。动作很慢,很耐心,像在教一个真正的初学者。渡川的手指渐渐放松,开始尝试自己用力,但总是按错,不是太重就是太轻。
“不对。”顾临渊说,但没有责备,只是将他的手重新放回正确的位置,“要这样,轻轻按下去,感受琴键的阻力,然后放开。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次,然后让渡川自己试。渡川笨拙地按下琴键,音色生硬,但他坚持着,一次,两次,三次。
客厅里只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很认真。阳光在琴键上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咖啡慢慢凉了,但没人想起要喝。
“累了。”弹了十几分钟,渡川说,手指发酸。
“休息一下。”顾临渊松开手,但没有移开,只是很轻地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
渡川转头看他。两人挨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能感受到呼吸轻轻拂在脸上。
“不想筹备婚礼了?”渡川问,声音很低。
“想。”顾临渊说,拇指的摩挲没有停,“但更想和你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渡川笑了。他侧过头,很轻地吻了吻顾临渊的唇角。
“那就坐着。”
于是他们就这么坐着,肩并肩,在钢琴前,在阳光里。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客厅里的老钟滴答作响,窗外偶尔传来鸟鸣,远处隐约有市声。但这一切都成了背景音,模糊而遥远。
顾临渊的手从渡川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手指轻轻插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两人的手都很暖,掌心有薄茧,是拿枪的手,但现在只是安静地相握着,放在琴键上。
“临渊。”渡川忽然开口。
“嗯?”
“我们逃走吧。”
顾临渊转头看他,眼里有疑惑。
“不办婚礼了。”渡川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我们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山里,海边,随便哪里。过只有我们俩的日子,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就我们俩,好不好?”
顾临渊看了他很久。阳光在他浅色的瞳孔里跳跃,像融化的琥珀。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顾临渊说,握紧他的手,“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想让所有人在我们结婚那天,都看着我们,祝福我们。这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们。为了有一天,当我们老了,回想起来,会说那天所有人都来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渡川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顾临渊肩上。
“但好累。”他低声说,“见人,说话,笑,应付各种事……好累。我只想和你待着,什么都不做。”
“那就待着。”顾临渊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婚礼的事,让妈和凌寒去弄。我们就待着,像现在这样,弹琴,或者不弹,说话,或者不说。就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