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渡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每次仍然只有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疲惫的、昏昏沉沉的状态,但他确实在一点点“回来”。
他能认出顾临渊,也能在顾临渊的提示下,认出偶尔来探视的沈静仪、顾泓璟、凌寒和焚烬。他能用点头摇头回应简单的问题,能喝下一点水,吃下一点流食。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看向顾临渊时,里面有了清晰的依赖和安心。
只是,关于地底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记忆。当顾临渊小心翼翼地、用最平和的语气问起“下面”的事时,渡川的眼神会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是茫然的困惑,接着便是剧烈的头痛和不适,医生立刻叫停,说这可能是一种创伤后的保护性失忆,暂时不要强行刺激。
顾临渊从善如流,绝口不再提。只要渡川能回来,能平安,那些黑暗的记忆,忘了也好。他甚至暗自庆幸。
第十五天,渡川的身体状况稳定到可以转入普通VIP病房。房间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客厅,窗外能看到医疗中心内部精心打理的花园。沈静仪带来了柔软的居家服和渡川平时喜欢的书籍,顾泓璟默默搬来一盆绿意盎然的、据说有助于净化空气的雪松盆栽。
渡川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苍白消瘦,说话声音不大,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能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吃东西,也能对着来看他的人露出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渡川刚午睡醒来,顾临渊正用小刀仔细地给他削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渡川靠在床头,看着顾临渊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阳光给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临渊。”渡川忽然轻声开口。
“嗯?”顾临渊抬头,将一块苹果递到他唇边。
渡川张开嘴,含住苹果,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说:“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做了很多梦。”
顾临渊的手微微一顿:“梦到什么?”
“很乱。有时候是黑的,很冷,有水的声音。有时候有光,蓝色的光,但不暖和,很吓人。”渡川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然后,总能听见你的声音。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远。你在叫我,在跟我说话,说婚礼,说花园,说回家。”
他抬起眼,看向顾临渊,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困惑,还有深深的后怕:“我那时候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顾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放下水果刀和苹果,坐到床边,握住渡川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是。”他没有隐瞒,声音低沉而坦诚,“但你自己挣回来了。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是你把我们带出来的。”
渡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顾临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因为你。因为听见你的声音,因为知道你在等我,因为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回家。所以,不管多黑,多冷,多想放弃我都得回来。”
顾临渊的呼吸滞住了。他看着渡川,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澄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恋,所有的语言在瞬间变得苍白无力。他倾身过去,额头轻轻抵上渡川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阳光透过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温柔地投在洁白的床单上,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许久,顾临渊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渡川,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结婚。不等明年五月了,不等什么都准备好。就我们俩,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在院子里,或者就在这里,把证领了,把戒指戴上。然后,回家。好吗?”
渡川在他怀里,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窗外的阳光正好,雪松盆栽在微风中舒展着苍翠的针叶,仿佛也在为这个简单的承诺,无声地祝福。
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虽然伤痕犹在,前路或许仍有未知,但握紧的手不会再松开,共同选择的归处,就是心之所向。
那一线挣扎而出的微光,终将照亮余生的每一天。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