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的昏迷,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顾临渊几乎没有离开过医疗中心。他拒绝了回西山老宅休养的建议,只在观察病房和重症监护室之间两点一线。白天,他严格遵守探视时间,坐在渡川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和他说话,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事情。天气、新闻、沈静仪新种的花、顾泓璟淘到的旧书、凌寒和焚烬又因为什么小事斗嘴,安全委员会对地底洞穴的初步勘测结果、甚至还有护士站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简直就是不可计数。
晚上,他就在观察病房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数据和渡川安静的睡颜,或者处理一些必要的文件,回复凌寒发来的工作简报。他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因为医生说他必须保持体力,才能在渡川醒来时,给予最稳定的支持。
他的平静和有条不紊,几乎让所有知情者感到惊讶,甚至不安。只有最了解他的凌寒和焚烬,从顾临渊那双沉静得近乎凝固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那被死死压抑着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惊涛骇浪。
第七天傍晚,顾临渊像往常一样,穿着无菌服坐在渡川床边。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正说到院子里的蔷薇需要重新修剪,沈静仪打算等渡川好了,让他来拿主意。
“你以前总说妈修剪得太规整,缺了点野趣。这次你可以按你喜欢的来,想怎么剪就怎么剪,妈保证不唠叨。”顾临渊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念一首温柔的诗。
就在这时,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忽然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或痉挛,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探寻意味的蜷缩,像初生的雏鸟,试探着去碰触温暖的巢壁。
顾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在瞬间集中到两人相握的手上。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怕那只是自己过度期待下产生的幻觉。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又动了动,这次力量稍大了一些,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掌心,然后,缓慢地、有些无力地,回握住了他。
顾临渊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他霍地抬起头,看向渡川的脸。
渡川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着,挣扎着,缓缓、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眼睛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蒙着一层浓重的、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迷茫和雾气。它们茫然地转动着,映出天花板上苍白的光,映出仪器冰冷的轮廓,最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对上了顾临渊死死凝望着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顾临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散了这脆弱得如同晨露般的初醒。
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深棕色眼眸,此刻像蒙尘的宝石,需要费力地辨认、聚焦。然后,他干裂的、苍白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
顾临渊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你说,我听着。”
渡川又努力了一下,这一次,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高烧退去后的干涩沙哑,轻轻敲打在顾临渊的耳膜上,也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
“临……渊……”
两个字。仅仅两个字。
却让顾临渊坚固了整整一周的、仿佛冰封的外壳,在瞬间碎裂成齑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但眼圈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嗯。”他应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握着渡川的手收紧,又不敢太用力,“是我。我在这里。”
渡川似乎用尽了这短暂的清醒所积蓄的全部力气,确认了顾临渊的存在后,那双刚刚睁开不久的眼睛,又缓缓地、疲惫地合上了。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平顺的,回握顾临渊的手指,虽然依旧无力,却没有松开。
仪器上的数据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脑电波活动开始出现更多良性的、有组织的波形,心率平稳,血氧饱和度稳定在优秀水平。
顾临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瞬间被注入生命、却又不敢稍动的雕塑。他死死盯着渡川重新陷入沉睡、但明显安详了许多的脸,直到值班医生和护士被仪器数据的变化惊动,快步走进来。
检查,评估,低声交流。医生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克制的喜悦。
“意识恢复的迹象非常明确,这是关键性的一步!”医生对顾临渊说,语气充满肯定,“虽然还很虚弱,可能会反复,会嗜睡,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需要耐心和细致的照料。但顾先生,您做到了,您的守候,对他至关重要。”
顾临渊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渡川的手,仿佛那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唯一的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