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晚。
西山老宅的客厅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房间,在木质地板和柔软的地毯上跳跃。窗外是深冬的夜,漆黑寂静,远处市中心的方向,隐约有霓虹的光晕,映亮了低垂的云层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燃烧的清香,混合着热红酒馥郁的果香和香料气息。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放着某个卫视的跨年晚会,光影变幻,歌舞喧嚣,为这静谧的夜增添了一丝背景式的热闹。
渡川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触感柔软的羊毛毯,整个人陷在沙发靠垫和顾临渊的怀抱之间,几乎要融为一体。他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袅袅的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纤长的睫毛。他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神情是全然放松的慵懒。
顾临渊坐在他身后,姿态同样闲适,一只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偶尔翻动一下摊在膝上的书页,或者拿起旁边矮几上自己那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浅酌一口。他的下颌时不时轻轻蹭过怀中人柔软的发顶,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书页上,更多是停留在渡川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侧脸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电视里隐约的歌声笑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这是一种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旧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在他们无声的依偎中,缓缓流淌。
“好像比想象中安静。”渡川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暖意熏染后的微哑。
“嗯?”顾临渊从书页上抬起眼,低头看他。
“跨年。”渡川微微侧过头,后脑勺蹭了蹭顾临渊的下巴,“以前在研究所,好像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烟花,很模糊。后来在城里,好像总是很吵,很多人,很多声音。”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似乎是在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窗外是冰冷的、下着雪的平安夜,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消毒水若有若无的气味。那时,他从未想过,仅仅一年之后,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和这个人一起,等待旧年逝去,新年降临。
“觉得太安静了?”顾临渊放下书,手臂收紧了些,让他更贴近自己,“那我们做点什么?看晚会?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做点别的?”
渡川的脸腾地红了,手肘轻轻往后撞了他一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样很好。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特别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做梦一样。”
顾临渊的心软成一滩水。他放下酒杯,将渡川手里的热巧克力也拿开,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双臂用力,将人整个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是梦。”他的唇贴在渡川的耳边,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威士忌醇厚的余韵和炽热的温度,“是真的。我在这里,你在怀里,家在这里,以后每一年,都会这样。”
渡川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逐渐同频。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壁炉木柴和热红酒的甜香,构成一种令人无比安心、无比眷恋的味道。他用力点了点头,手臂环上顾临渊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嵌进这个怀抱。
“嗯,每一年。”他闷闷的声音从顾临渊胸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顾临渊低笑,胸腔震动,抱着他轻轻摇晃,像在哄一个珍爱的宝贝。
时间在静默的拥抱和壁炉的火光中悄然滑过。电视里的晚会进入了高潮,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开始进行新年倒计时的预热。远处的城市似乎也苏醒过来,隐约的喧闹声顺着夜风飘来,带着节日的躁动。
“快到零点了。”渡川从顾临渊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正缓缓走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松开怀抱,却还是握着他的手,拉着他一起站起身,“走,带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渡川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被他用另一条厚毯子仔细裹好,牵着手,穿过温暖的客厅,走向通往后院的玻璃门。
顾临渊拉开玻璃门,清冽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与室内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渡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顾临渊已经将他揽入怀中,用体温和毯子为他挡住大部分寒气。
后院不大,此刻被清辉笼罩。没有下雪,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点缀着几颗疏朗的寒星。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干在夜色中勾勒出遒劲的剪影。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显得有些暗淡,但这里的视野依然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市中心那些高楼的轮廓,和更远处、城市边缘隐约起伏的山峦暗影。
“看那里。”顾临渊指向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建筑,那是瓴城的地标,观景塔。此刻,塔身上装饰的彩灯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勾勒出它优雅的轮廓。
渡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明所以。就在这时,远处城市的方向,忽然升起了第一簇烟花。
“咻——砰!”
并不十分响亮,在夜空中绽开一团金色的、巨大的光球,拖着长长的、闪烁的尾迹,缓缓下落。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越来越多的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金色,银色,红色,绿色,紫色绚烂夺目,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视觉盛宴。爆炸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与近处零星响起的、更清晰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
是跨年的烟花。
“哇!”渡川忍不住低声惊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被不断点亮的夜空。五彩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瞳孔中明明灭灭,映亮了他写满惊叹和喜悦的脸庞。
顾临渊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渡川的侧脸上。看着那些璀璨的光芒在他眼中绽放,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看着他被冷空气刺激得有些发红、却异常生动的鼻尖和脸颊。对他而言,世上再盛大华丽的烟火,也不及身边人此刻眼中闪动的、真实的光彩。
“喜欢吗?”他在喧闹的烟花背景音中,凑到渡川耳边,提高声音问。
“喜欢!”渡川用力点头,也转过头,几乎是喊出来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比夜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耀眼。
顾临渊也笑了,低头在他冰凉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烟花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绚烂,几乎将小半个夜空都染成了流动的光河。电视里,跨年晚会现场的气氛也达到了顶点,主持人和观众们一起,用巨大的声浪开始倒计时:
“十!”
远处的钟楼,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夜空,隐隐传来。
“九!”
更近处,不知哪户人家,也传来了跟着电视一起呼喊的声音。
“八!”
渡川下意识地握紧了顾临渊的手,心跳开始随着那一声声倒数,逐渐加快。
“七!”
顾临渊也回握着他,十指紧扣,戒指相贴。
“六!”
寒风似乎都停滞了,空气中充满了硝烟和期待混合的、奇特的亢奋气息。
“五!”
渡川转过头,看向顾临渊。顾临渊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烟花的明灭中,亮得惊人。
“四!”
他们的身影被身后客厅透出的温暖灯光和天空中不断炸开的璀璨光芒,勾勒出交叠的、温柔的轮廓。
“三!”
渡川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顾临渊看懂了,他说的是……